三年級的背包

4月12日
半夜3點姥姥不肯睡，小J陪姥姥在幾間小房間“散步”，散步到廚房，姥姥看見桌上麵包，一把“搶”到手中說要吃。祖孫倆當夜裡偷食的小老鼠。
母親對小J的印象壞透了，三不五時告訴我：『有一個人好壞，對我好凶。老罵我，欺侮我，壞透了小J------』。前面不記得小J，唸叼到後來就順口說出了。

跳棋功力『未減』，頭三步都可無誤的連跳四下，可惜下了不到十步喊腰痛便中止了。拍拍手遊戲亦肯隨著我的動作照做，也是不耐久。覺得無聊，自得其樂的唱起歌來﹕

4月11日 星期四
說來真讓人難過，母親竟惡化得如此迅速。以為自己心理準備很充份，可以灑脫面對母親的任狀況。並不然！──幾次聽Frank述母親已不『認識』他，幾次鼻酸掉淚。Frank──她最倚重的長子，她居然在兒子照顧整夜後對父親說：『這小兄弟人真好，對我好極了，你該學學人家。』並對兒子合十一揖客氣道：『謝謝你啊，小兄弟！』。
早上母親趁父親在整理小院子，下巴往外一抬，皺著鼻子跟我告父親的狀：『那人好壞，壞透了』。
『哦？他怎麼了？』
『他罵我，對我好凶好凶，是壞人！』（註：父親懶得筆談，總是大聲跟老伴講話，看在耳聾的母親眼中就像指著她責罵。）

4月10日 星期三
父親已聯絡好眼科醫生，下星期四為母親做白內障手術。摔痛的地方不止是尾椎，還有右臀骨，難怪她怎麼坐、怎麼躺都不舒服。Frank說母親一定會鬧好幾天。想也是！她現在就像小孩子，沒什麼表達能力了，全部感覺和情緒都以大吵大叫來表達，『痛』感消失了，她不知是否會好些？
三姨今天又看母親。走後，母親說：『剛才那個高高胖胖的女人是妳三姨。』並再次重覆『我不喜歡她』。也再次訝異我怎會『認識』她。

夜裡並未鬧，只是睡得很少，一直跟兒子說話。白天亦不算鬧，多數時間躺在床上，像是在為昨天的體力透支補充精力。一停止按摩就大叫。

4月9日 星期二
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母親在夜裡跌倒了！
母親跌倒了！夜裡她磨人到堅強的父親終於累倒睡著，連母親摸著起床上廁所都沒感覺到，等聽到母親在廁所『唉唉』已來不及。母親本就弄不清身上各處『感覺』的神精系統，這會兒突然多了個她壓根不熟悉的『另類痛覺』，立刻陷入莫名驚慌中，先是叫『痛』，再來不管父親如何安撫揉摸，她已進入自己『彆住了』的世界，除了不分清紅皂白的大吵大鬧，不接受任何『外力介入』。

父親不願吵醒我們，但拍撫按摩了兩個多小時他終於垮了，不到五點時打點電話求救！小J開車載我趕去只一站外的父母家，車程不遠，母子倆在車中靜默不語。我的不安如此重，讓兒子都感受到了，狠狠罵我──不准我胡思亂想。

4月8日 星期一
照顧母親的心得，今天更上一層樓！
掛念著清晨父親是否會記得餵一杯蜜水給母親，一大早就趕去“監督”。拚命按摩肚子和腳踝，一直聽到『咕嚕』聲，幾次放了『瓦斯氣』，早餐又吃下那麼多，就算“擠”～也該把隔夜的『垃圾』擠掉了吧？！

上午父親去復健，母親肚子一直有『咕嚕』聲，又直嚷『彆住了』──直讓小J拉著她不停走動，一停下就嚷『不行了不行了』。母子倆當機立斷，由小J抱住她，我在手上抹了肥皂先在她肛門附近按摩一會兒──這動作挺陌生，她顯然一時未會意發坐何事，等我灌腸時，她竟驚訝的『唉呀』一聲。

4月7日 星期日
下午前都很可愛。
現在三餐正常食量又大，昨晚又一直聽見她肚裡有『咕嚕』聲，照理說今天上午應該『大』的。一直到下午父親送Jason搭車回臺北我兩點多回家午睡，她卻一點『動靜』也無。這很不好！表示她無『自動自發』意識。果不然，四點半時父親來電緊急招喚！

在『彆住了』好一會兒後，父親自己一人『替』老伴完成了『嗯嗯』，想必是跟昨天一樣，離開盆盆太快，肚中和肛門感覺一時未消，那股執念一旦成形就難以回來了。（今天有兩個朋友－－Sarah和荷米特建議按摩腳踝周圍和清晨起床喝蜜水－－有利無害，值得一試！）待我趕去父母家，累慘的父親告訴我：『走了一小時了，才硬把她按下來坐好，一個勁要我拍背，我也不行了』！換我接手，沒五分鐘就受不了啦－－老太太背上沒啥地方可方便我拍～兩大塊肩胛骨中間一小片背～我手又小又無肉，手都拍紅了，她依然大呼小叫十分不滿意！還好不一會兒中午去吃喜酒的小J趕了來－－他拍背是姥姥最喜歡的！－－小J再跟她夾纏不清的胡鬧吵架，我再問她這好看的頭髮誰剪的？（老太太極為滿意小兒子的剪髮技術，跟Jason約好下星期再剪～“已經好長了”她認真地說。）這一分神，她果然『回來』了！

4月6日 星期六
今天Jason陪母親，我可在家處理一些私事，順便寫點東西。打電話過去沒人接，有點心慌。然後得知是Jason受不了母親動輒『眼睛看不見了』，帶她去看眼科了。結果挺麻煩的。母親並不只是右眼白內障，她是雙眼全白內障！而且嚴重的並非右眼而是左眼!!!
考慮到母親已是耳聾，若雙眼再看不見，那種恐懼和失措該多折磨她呀！難怪她經常挫折的“死搥”腦袋說：『真沒用，不如死了算了！』原來之前她每次說『看不見了』及永無止境的擦洗眼睛不全是“胡鬧”！我們冤枉她了-----

可憐的母親！

4月5日 星期五
昨夜趕寫日誌遲睡，早上接到父親電話差點爬不起來。老太太又“鬧”了。其實多少在意料中－－昨天下午Frank回去後，若非一再強調“明天”Jason會來，有好幾次母親就在＊『牙齒裡有東西』＊『眼睛看不見』時發作起來。
＊『牙齒裡有東西』－－通常在吃飯、吃水果、喝果汁後。“自認為”牙齒縫裡有東西（通常也真的有），坐在洗手檯前慢吞吞的『刷、刷、刷』再『漱、、漱』然後回過頭來『刷、刷、刷』-----一再重覆。重覆到後來，不管有沒有，那「不乾淨」的“感覺”已成執念，不幫她“回來”，她會一直一直下去---

＊『眼睛看不見』－－通常沒有『喘不上氣』和『牙縫裡有東西』給她玩時，如果她覺得“無聊”，就會永無止境的『擦』眼睛、『洗』眼睛。耳聾，右眼又白內障，跟她說明胡亂自己擦洗雙眼的壞處～變成了不可能的任務，此時只能絞盡腦汁快快想個分神的事“拉”回她來，否則就忍受著她“鬧”夠。

4月4日 星期四
上午外出辦了點事，中午去母親家，只見Frank牽拉著母親手“拖”著她走動，母子倆全是渾身大汗。說是“拖”著她走，毋寧說是她“推”著Frank走－－平常走不到20公尺就氣喘吁吁的老人，不肯稍歇的連續走個兩小時，雙腿哪還有一絲力氣？偏偏才一停她立刻以變調的嗓音尖叫：『能停，彆住了彆住了！』。（跟前天一樣～一換人立刻呼天搶地求饒）。上次鬧後第二天灌腸時已硬得要命，排便時好辛苦。思及這兩天吃得又多又正常，莫非“又”是跟『大』有關？我們輪流吃過飯後，趁母親已累得快昏厥過去了，不理會她仍然頑強的掙扎（已較一小時前蠻力稍減），Frank狠下心強壓住老太太趴在腿上，父親聽不得母親哀號，心慌意亂地差點無法如往常般熟稔地完成灌腸工作。
清爽後的母親不再吵鬧。為她抹身洗臉換好乾爽衣物，胃口奇佳的吃了餃子，喝了果汁，還吃了一小盤西瓜。飯後，當然免不了陷入一陣子『牙齒裡有東西』的刷牙漱口長期抗戰，相較於她毫無理性的“鬧”，這個，我們還受得了！

午睡拍撫按摩到她入睡，但才睡了五分鐘就“清醒”了。既然不睡了，便為她輕搥僵硬痠痛的大腿，在她手勢指揮下敲敲這，搥搥那～微閉著眼十分享受的樣子～還未等我雙臂累慘，母親輕柔道：「可以了，可以了，妳休息會兒吧！」我便陪母親躺在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搓揉她手指頭，順便拉扯幾下臂彎幫她運動運動，母親乖乖照做，還拉著我手跟我比手指長短，孩子氣的跟我說：「我比妳指頭長。」接著攤開手掌指尖橫劃：「人家說這是斷掌，」微側臉瞧我一眼生氣道：「說斷掌會打死人－－我才不信這麼個小巴掌會打死人，都亂講！」（過去幾十年，她常攤開手掌指著橫線對我說這句話。年輕時她曾有一次告訴我“斷掌剋夫”－－多年來在她刻意忽略下，此言早已忘懷。）

4月3日 星期三
今天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天。
幾次“似乎”有發作跡象，總是很容易就岔開了。

中午，她要“人”陪－－女兒不算“人”，對背對著她坐在電腦前工作的Frank老媽非常不滿，直追問『你在做什麼？』不管我如何解釋『他在工作』都沒用。（Frank有份六萬字上下的譯稿週末前必須交出，為了忙老媽一直沒空校對，簡直是憂火如焚。）他乾脆坐過來寫下：『我要考大學』，回去繼續工作。下面一小時，只要她追問『你在做什麼？』，我就拿『我要考大學』給她看，她立刻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