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背包

常在電視和報章雜誌上看見受虐兒的報導，每每看得心痛又生氣。心被狂犬症瘋狗咬了嗎？要不，為人父母的疼惜兒女都來不及，怎捨得對無力反抗的幼兒出手如此狠毒？
嗯，沒錯，任何正常的父母都是會疼惜兒女的，不管他們是幾歲。
自從由紐西蘭回臺，只要住臺北，都是由我幫母親洗澡。除了兩次她瘋得太凶，又罵又打又掙扎的，還趁我低頭幫她洗下身時用水杓敲我頭，害我到了快60歲的年紀竟成了受虐兒。其他時候，你拉我鋸的，兵荒馬亂中都還算順利的幫她完成洗澡大事。

這幾天我回臺中有點事，呀～～父親和弟弟幫她洗澡，除了打罵，她竟抗拒激烈到咬傷他們！

今天下午以後的母親是呈完全焦躁的瘋狂狀態。
精神不知疲累地持續亢奮，語無倫次一小時接一小時。沒有尿但一再進出廁所要尿尿，脫了褲子卻忘了尿事，站著開始『收集』衛生紙，一張張折好放進口袋。吃東西像跟食物有仇，放碗盤杯子用『摔』的。忘了香蕉的吃法，不吃果肉去吃皮。以仇視眼光看每個人，不順心就追著打罵……
當她自己走了趟廁所，竟把內褲脫了只穿外褲出來，氣急敗壞地大叫大嚷『衣服…衣服』，為她整裝我才發現她脫了內褲——不知她如何做到的。尤妮找到褲子要去洗，她竟以發瘋的狂怒罵她。

晚餐後當我順利哄她吃下全部藥丸，以為我『好朋友』的身份可如常哄她去浴室幫她洗澡，今天『好朋友』卻成了『陌生小姐』。好不容易進了浴室，刷牙洗臉都還「正常」，接下去要幫她洗澡，結果是一塌糊塗的亂亂亂！

古人將人的頭髮叫做三仟惱惱絲，真傳神，想來應該是吃盡苦頭後下的結論。我現在就對母親的頭髮，深深感到煩惱又沒輒。
因為現在都長住雙親家中，隨時可觀察母親的日常言行，所以紀錄她的機會便多了許多，但母親的異常言行千變萬化，不管怎麼寫都不免有遺珠之憾。老太太磨人的事很難說清楚，我看大概也寫不完。她老人家呀，記憶經常在我們完全茫然的地方遊蕩，跟她說什麼，她只有當下的記憶。
母親耳聾、失智又三重精神障礙，她目前狀況是當下說的話當下忘，如果我們想要她做什麼，光是讓她『真的』明白，全家人就不知要死多少細胞。而臨到節骨眼老太太倏地掉頭不理會『剛才』說的話，那是十分正常的。你搥胸頓足、挫折無奈，全是你家的事，與她絲耗不相干。

所以呢，跟她溝通要『幫妳洗頭』，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不要！”這一簡單的否定句，大概是每個養過叛逆娃娃的父母最怕聽的句子。但我沒想到大兒子在小時候讓我咬牙切齒的口頭禪，事隔二十多年竟在83歲失智的老媽身上又重現。
以前我都不懂，由我肚皮蹦出，這皮得要死的小猴子，個性中的彆拗勁兒都打哪兒來的？弄了半天，原來是“隱性”遺傳——來自姥姥以教養掩飾住的天性！
老太太目前階段最讓我們最安心的是吃飯、上廁所「尚稱」合作。
吃飯，很固定：小籠包三個或豆沙包一個或韭菜盒子一個，加了碎雞肉蔬菜的稀飯一碗，滷蛋﹝或炒蛋﹞。偶爾給她一些煮花生米、涼拌小黃瓜，隨她吃不吃，吃了算我們賺到。

這是母親一甲子前在青島女中念書時去露營拍的照片。
這幾年，每當我們為母親的任性、不講理、躁鬱和瘋狂無措又難過時，神經內科醫師都會告訴我們家屬：許多失智失心的老人，異常的行為是他們的本性。
在母親身上，我很難接受這理論。
這幾十年來，在母親身上最明顯的特質就是潔癖——老太太愛整齊乾淨已成了「魔」。我兒Andy曾寫過一篇「我的姥姥」，簡直是把她愛乾淨到龜毛的程度描寫得入木三分。

不管天熱天冷，洗澡，都應該是很舒服的事。預先打開適溫冷氣後，刷牙洗臉再洗盡一身黏污感，疲憊盡消，上床一躺……啊～～舒．服．呀！這等舒服事，每天在失智又易失心的母親身上卻是等同作戰大事。先說刷牙。以前母親的刷牙方式，我總覺得可以拍下來給牙醫師作標準示範用。現在要她刷牙，她就跟一歲小孩，站在浴室裡一臉無邪地直視你好奇道：「妳拿這小掃把給我做什麼？」等耳聾的她弄清楚妳是要她「刷」牙，她就一再搖頭，還跟妳客氣一番：「我不要刷牙，妳刷就好了，給妳。」耗不知多久，她終於不知那根神經通了，接過牙刷開始動作，左刷刷、右刷刷、上下左右再刷刷，清水漱口兩三次，結束。小孩子用這種刷牙方式是保証得蛀牙的，老天保佑我老媽的牙齒耐得住如此輕忽。再說洗臉。以前她洗個臉沒十分鐘以上是不可能的，那張臉可是包括耳朵裡外和脖子前後，洗完了還很仔細地抹上乳液。現在我們為求時效，一手扶抱著她後腦勺，一手將溫熱濕毛巾快速在老太太臉上擦一遍、打了肥皂的毛巾跟著快速抹一遍、清乾淨的毛巾再快快兩遍，結束。不髒就好，慢了出狀況難善後。此謂洗戰鬥臉。最後是洗身體大事。洗澡，在以前也是母親神聖的睡前儀式之一，不給妳洗個天荒地老逼出妳膀胱結石她是不出浴室的。我們已放棄猜測為什麼她現在會把洗澡當受難，抵死反抗。是以前的潔癖過了頭，物極必反嗎？總之，幫母親洗澡讓我體會到洗「戰鬥澡」的新境界。母親現在「階級意識」甚重，十分瞧不起「下人」，每見外勞尤妮出現，那眼神總是充滿防備、鄙夷。所以之前的幫老太太洗澡，她和我大弟Frank總是被打被抓得一身傷。既然老太太厭惡尤妮，那在她不注意時，我站前面讓尤妮站後面，一起幫她洗澡，幾次下來，挺順利。我先以聲東擊西法脫去老太太衣服，再讓她坐在椅子上，先後夾攻快洗。同時那麼多隻手在她全身上下「爬」，沒見到尤妮，都很順利，一看到她，就像不小心按了什麼鈕，老太太立刻瘋。

今早七點多起床，走進客廳，老太太靠坐在沙發上打盹。夜來她其實睡得很好，但每天清晨她仍會坐著坐著又睡著了。這一迷你晨覺過後，一整天她就不會再有睡覺的念頭了。
上午，或許是見了好久不見的朋友她很高興，常常會拍拍她身邊的小椅子要我過去坐著陪她。當我坐在電腦前時，她也會不斷過來叨念些零亂的句字。對她笑、抱抱她、握著她手陪她發呆、笑著聽她瘋言瘋語；目前來說，大多數時間對安定她的情緒都有些許良性作用。

牽著我手，她要我陪她上廁所，還謹慎地一再檢查門鎖確定鎖死廁所門了。邊聽她胡言亂語邊幫她揉肚子，順利地上了大號。細條狀、顏色正常。
「大」完了，得哄誘不聽話的老小孩用肥皂洗手。

母親經診斷得了「阿玆海默氏症」﹝俗稱老人痴呆﹞到現在已三年多了。這中間，因母親的病狀來勢洶洶使我們措手不及，也因為對伴隨老人痴呆而來的其他精神障礙完全無知，我們驚懼慌亂了好長一段時間。
到今天，我們不敢說對「阿玆海默氏症」了解了多少，至少，已能沈著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且每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應對母親層出不窮的狀況。

以我來說，最初母親對我所造成的傷害並非生理上的。

04
克莉絲汀如約在次日一下課沒去圖書館，直接回家來載我到加油站附設的shop買考古題。她帶我到一排類似台灣書報架的前面站定，我茫然地打量著眼前全是英文的報紙、電視雜誌、地圖……可是，考古題長什麼樣呢？
我看著手上克莉絲汀抽出來拿給我的幾張像彩色廣告的厚紙，上面每格有都有汽車、馬路、路燈、文通號誌、小孩……這些圖畫就是題目嗎？

是的，紐西蘭筆試有點像看圖選答案。每個圖下有題目解釋圖意，題目下有ABCD四個答案，您認為那個答案正確，就用考場桌附的刮片像玩刮刮樂般，刮掉您所選的英文字母前銀灰色小圓圈。

我像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救生圈般，連珠炮似地問了個沒完沒了。克莉絲汀是個脾氣很好但很認真的漂亮長腿妹妹，她笑著盡可能回答我一堆不是問題的問題，並無一絲不耐。
正拿學習駕照的她跟我相反；能再去念大學，英文聽、寫、說自是足夠應付，但考駕照的筆試和口試，「交通規則」方面，她也覺得有不少困擾。因為她在台灣並未開過車，要考她Road Rule她一樣會緊張。
在台灣沒考過駕照開過車，這有個好處：如同一張白紙，零污染。換句話說，在台灣開車的惡習，像是搶道、拒讓、超車‧超速、切換路線不打燈、任意按喇叭等等，在紐西蘭學開車時，完全不會給妳機會養成這念頭。

克莉絲汀一再強調的就是「守法精神」。筆試、口試、路試，考的全是「禮讓」和「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