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背包

8月16日

一夜之間，聽大家在說「三伏天過了，入秋囉」；秋天就真的到了。昨天還熱得要命，夜裡竟被秋風吹進窗的涼意給弄得著涼了，咳嗽、鼻涕不斷。

還真格的四季分明哩。

父親要我多喝水、多休息。多喝水是沒問題啦，可這多休息嘛……我是啥也不做的閒人一枚，連衣服都有人每天給用手洗，我還要怎麼個休息法？

像遊魂似地晃到這邊飄到那邊……咦，這客廳怎不見大哥夫妻倆？二姐說他們在南屋做火燒。火燒？那硬得跟石頭般的小圓餅他們自己做？我立刻晃到南屋「參觀現場」。


夫妻分工合作


和好麵了，先捏麵團


一個個可愛的火燒放在高梁桿做的篦子上待烘烤。桿大張的薄餅時也是用這個。

山東人是吃麵食的，大概打娘胎就在吃，所以再不會做菜的女人，說到做麵食，父親口中做菜粗不拉幾的大嫂和二姐都能做餃子、饅頭。特別是大嫂，一輩子職業婦女，一直是先生做飯給她吃，先生病故後，下班都是吃兒子做的菜，可我看她做火燒還不是一樣行得很。不知這是不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這是打娘胎帶來的技能。

廚房沒我插手的餘地，回到客廳，一邊猛喝水邊跟大姐和二姐聊天，尤其是跟二姐聊得愈多，愈覺得這女人簡直可稱得上是奇女子，這六十三年來的人生曲折得可以。聽她自己說和大姐在旁補充，不是我講，要我掰還掰不出這麼精彩的故事勒。

每次聽二姐輕描淡寫地說她「以前」的事，我都會大聲驚嘆：「果然血緣不會騙人。妳確實是妳爹的親生女兒，我是假貨。隨便哪一件，換了我早死了！」

父親和鄉下老家的大姐。大姐做的薄餅一級棒。

二姐在物質最貧困的年代出生，在娘胎沒吃香喝辣但生下來就是個胖丫頭，可她母親生下胖女兒就得了產褥熱，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大家發現時，餓得哭聲都有氣無力的胖娃娃居然還活著。

由小看大。生命力如此強，什麼橫禍、病痛踫上了她，也只有沒趣地敗下場的份兒啦。

二姐二十出頭還沒嫁出去，鄉下地方這是老小姐了，而且跟大哥大嫂住一起，窮，多個吃飯的人，免不了常受嫂子的氣。正巧有個男人因山東老家窮得活不下去了，想去東北找活路需要個老婆，已出嫁的大姐便勸她跟了去。

二姐夫是個長年病歪歪的人，陸續兩子一女出生後，一家重擔全在二姐肩上。好在由山東移民到東北去的同鄉們相處如家人，有任何工作機會不管多小利潤大家都彼此幫襯。有難時就更不用說了，有一塊捐五毛有一百捐八十的，那些念書有出息的孩子就是這樣念了中學讀大學，現在成了社會菁英。

正所謂救急不救窮，要全家活下去，還是得自己找活路。

二姐曾為了賺一斤幾毛錢的差價，每天天不亮騎四十哩單車下鄉搜購雞蛋再進城賣。去時容易回程難。空箱和一百公斤的重量是沒得比的。最初站在人家村口，連吆喝：「收購雞蛋喲～～」都叫不出口，到後來還帶急需錢的鄰居一起去賺這辛苦小錢。

「沒辦法呀，家裡那口子身體不好，孩子要吃飯呀。他也盡力了，我力氣大，他就幫我做掛在車前車後的雞蛋箱子，很好用。」二姐仍笑呵呵地：「反正為了孩子我什麼工都做，騎車買賣雞蛋總比餓死好唄。」

二姐大約在31歲時已找到罐頭工廠搬貨工的差事。有天傍晚下工見路邊有賣小蘋果的，便動了買兩個給孩子和那口子吃的念頭。兩粒蘋果揣在外衣口袋繼續往家騎，有同事見了騎車挨過來，玩笑地故意去拿她口袋露出的蘋果，二姐回頭伸手去拍開：「做啥哩妳！」但因此身子一歪重心不穩摔趴倒在地。

摔倒是小事，大事是正巧有輛四匹馬拉著的貨車路過，上面還坐著五個大男人。馬蹄沒踩到人但車輪卻硬是由二姐身子壓了過去。

見我聽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二姐揮揮手：「沒事兒沒事兒！大家全嚇壞了，連醫生都嚇得不知道該怎麼搬弄我。可我沒骨折，連皮都沒破一丁點，就車輪那轍痕由肩往下一條下去。呵呵，我胖吧，經得起折騰。我說沒事得回家，孩子還餓肚子在等我。醫生緊也不信硬給打了針留我在醫院睡了一晚。第二天一醒來可急死我了，去他媽的我非回家不可……」

說到骨折，二姐還有一奇事。前幾年她在家附近松花江邊散步，跟人說著說著，一個不留神右腳踩進了路邊小溝裡，覺得有點痛，拔起腳一看，喝！怎地腳趾和腳踝前後掉換了？二姐不爽這奇怪事，自己立刻動手一掰，硬把腳丫弄回常態。一拐一拐地回到家，整個右腳已腫得跟大饅頭般。她那幾個已成年的兒女嚇得立刻送她進醫院。

腳骨裂了兩處。醫生說二姐動手動得快，否則會麻煩很多。

不知二姐是天生樂觀還是凡事不計較加生命力強，總之老天疼憨人。餓，餓不死她。壓，四匹馬拉著的載貨車也壓不死她。拿掉不小心懷的孩子第二天就上工搬貨（一箱約四十公斤），還是工頭哀求蒼白乏力的她換個輕鬆但工資少一半的工作。

二姐夫在前幾年老人痴呆已走了，之前也折騰了二姐多年。還有，還有個她大約不常跟人說的事——二姐沒嗅覺；她不知道飯菜香不香。難怪最初我泡茶請她喝並說：「嗯～真香」，她只笑：「我不喝那玩意兒。」

種種一切一切的橫逆，對人生加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二姐從未有不滿之怨氣。她處之泰然並很開心兒女孝順、孫輩很會念書、有了親爹可親近、新嫂子好相處使她得到了個以前沒有過的大哥。

在沒念過書的二姐身上，我學到一課：樸實無私、正面看事、知足常樂。

回來後，除了父親，我最想她。下次想跟她去吉林瞧瞧。

（未完待續）

◎張家人數沒多到大宅門的地步，當然也不致於有朱門恩怨的情節，可幾乎人人都是故事，有關《四合院裡情事》，且待下回分解。
◎一再檢查，發現竟沒有二姐的照片。吼，原來她也很會躲。

2006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