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於11月4日住院至今已兩星期。漫長的兩星期！
母親住院觀察治療，對早已亂了方寸的我們，每一天面對的都是不確定的困難。由狂躁、攻擊人、亢奮到喃喃自語、唱歌不停、不吃飯、不喝水、不大小便、不睡覺和不吃藥，我姐弟三人最怕的就是她不肯吃飯睡覺吃藥。
人生不過就是吃喝拉撒睡，是吧？
為了老人家體力和健康，病人在不吃不睡又不吞藥時，會以強制手段施以針劑。之前母親因為躁症不睡和兩次藥物吐出，被三個男人「強帶」進保護室各打過一針，我沒看見過程，但想像力那麼豐富的我，一設想那畫面眼眶就會出水。不過自從在市療院看了醫生後，幾次服藥下來，我不止能平心靜氣也能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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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住院一星期了，我跟兩個弟弟一人輪值一天，我也已輪了兩次。明天又將輪我去北市療院照顧她老人家，但昨天我就下定決心——我要去看精神科醫生！
這事說來真不像話，我的失眠竟嚴重到連中午都難以入睡了。
我不是個很健康的人，但除了更年期障礙，連續性的失眠睜眼到天亮倒很少發生。以往每見朋友長期服用安眠藥心中總為她們感到不安，並慶幸自己雖很難入睡，卻很少失眠。
發現自己有失眠現象，頭一次是在需輪我去醫院照顧母親的前一夜。為了想一夜好眠，我特地先喝了半杯高梁酒並在十一點前上床，結果向來對我有助眠作用的烈酒居然失效。但回家後連續兩夜的好睡，暫使讓我沒把整夜失眠太放在心上。直到為前天那次輪值吃了半顆安眠藥仍無效，然後前夜失眠、昨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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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93年11月04日，我們終於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將母親送進了台北市立療養院！
在全家每個人都投入的情況下，最後仍逃不過這一關，其中因不得已而產生的不甘心，衝激著每個人難過又不捨的心。
當重量劑的藥物都壓不住母親日夜不休的躁狂，當父親夜間因母親而長期失去睡眠，當每個人雖甘於受苦卻無所適從……束手無策下只有聽從醫生的建議——住院觀察治療一途。治療包括由輕開始的藥物和針劑、約束、隔離。
心理準備長達三年，決定下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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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過半世紀，從不認為自己是暴力份子。感情用事？經常；說大道理？經常；打架？從未！原因很簡單——我怕痛。
打架這種事，除非是當大哥或大姐大命令別人下場鬥毆，自己動手，拳頭出去不管落在哪兒，應該都是兩敗俱傷的事吧。我是連打針都怕的人怎會打架？我才不會跟人鬧到打架的地步勒！
但昨晚我是拚了老命狠打了場架，對象是我媽。
話說老太太近來的精神狀況千變萬化又變幻莫測，情緒波動直如雲霄飛車，瞬間上下顛倒。這不夠，她老人家白天躁症用強效藥壓不住，晚上一到洗澡時就出現的『我們回家吧』、『我要找我媽媽』拒進浴室專用語，以及拖著你拚命往外走的『不行了不行了，快走快走……』，每次累得全家精神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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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自己從來沒挨打的經驗，但小學和初中時的挨打都是因成績不好而挨打，而打得又是手心，大家都如此，很平常的事兒。
可是，毫無預期防備的被打和抓咬，這經驗可沒經歷過。今兒個在為老太太待浴時，左腕內側被狠狠抓了兩道血印，好痛！
話得從今天下午我小弟Jason為老太太理髮講起。
昨天幫她洗頭洗澡的世界和平假像，使我愚勇倍增，自大地認為『好朋友』的身分可利用好一陣子。這阿Q想法本來或許是可行的，畢竟，昨夜的母親只是「正常」起床三次尿尿，很快又回床睡著，而且今天整天都對我「異常」親切。我這「好人、好友」的地位顯然是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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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靈魂迷路了》長夜漫漫
10月20日，剛結束跟網路姐姐apo的八天韓國行，累得很愉快。而母親乍見「老友」又「來訪」的驚喜延申到她拒不洗澡快瘋狂時，我的出現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讓我順利幫她完成平日像打架般的洗澡大事。可喜可賀，舉家歡騰！
好不容易哄老太太在床上躺好、蓋好被，坐在床邊聽她睏乏地胡言亂語，哈欠打了兩個卻硬是不肯睡。直到七點，母親在父親洗好澡上床，回頭見到老伴，不多會兒她就睡熟了。
每天都如此，總得等到老伴躺到身邊了，母親才會睡著。這是不是表示父親的『鎮定劑』崇高地位一直不變呢？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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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電視和報章雜誌上看見受虐兒的報導，每每看得心痛又生氣。心被狂犬症瘋狗咬了嗎？要不，為人父母的疼惜兒女都來不及，怎捨得對無力反抗的幼兒出手如此狠毒？
嗯，沒錯，任何正常的父母都是會疼惜兒女的，不管他們是幾歲。
自從由紐西蘭回臺，只要住臺北，都是由我幫母親洗澡。除了兩次她瘋得太凶，又罵又打又掙扎的，還趁我低頭幫她洗下身時用水杓敲我頭，害我到了快60歲的年紀竟成了受虐兒。其他時候，你拉我鋸的，兵荒馬亂中都還算順利的幫她完成洗澡大事。
這幾天我回臺中有點事，呀～～父親和弟弟幫她洗澡，除了打罵，她竟抗拒激烈到咬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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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以後的母親是呈完全焦躁的瘋狂狀態。
精神不知疲累地持續亢奮，語無倫次一小時接一小時。沒有尿但一再進出廁所要尿尿，脫了褲子卻忘了尿事，站著開始『收集』衛生紙，一張張折好放進口袋。吃東西像跟食物有仇，放碗盤杯子用『摔』的。忘了香蕉的吃法，不吃果肉去吃皮。以仇視眼光看每個人，不順心就追著打罵……
當她自己走了趟廁所，竟把內褲脫了只穿外褲出來，氣急敗壞地大叫大嚷『衣服…衣服』，為她整裝我才發現她脫了內褲——不知她如何做到的。尤妮找到褲子要去洗，她竟以發瘋的狂怒罵她。
晚餐後當我順利哄她吃下全部藥丸，以為我『好朋友』的身份可如常哄她去浴室幫她洗澡，今天『好朋友』卻成了『陌生小姐』。好不容易進了浴室，刷牙洗臉都還「正常」，接下去要幫她洗澡，結果是一塌糊塗的亂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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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將人的頭髮叫做三仟惱惱絲，真傳神，想來應該是吃盡苦頭後下的結論。我現在就對母親的頭髮，深深感到煩惱又沒輒。
因為現在都長住雙親家中，隨時可觀察母親的日常言行，所以紀錄她的機會便多了許多，但母親的異常言行千變萬化，不管怎麼寫都不免有遺珠之憾。老太太磨人的事很難說清楚，我看大概也寫不完。她老人家呀，記憶經常在我們完全茫然的地方遊蕩，跟她說什麼，她只有當下的記憶。
母親耳聾、失智又三重精神障礙，她目前狀況是當下說的話當下忘，如果我們想要她做什麼，光是讓她『真的』明白，全家人就不知要死多少細胞。而臨到節骨眼老太太倏地掉頭不理會『剛才』說的話，那是十分正常的。你搥胸頓足、挫折無奈，全是你家的事，與她絲耗不相干。
所以呢，跟她溝通要『幫妳洗頭』，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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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這一簡單的否定句，大概是每個養過叛逆娃娃的父母最怕聽的句子。但我沒想到大兒子在小時候讓我咬牙切齒的口頭禪，事隔二十多年竟在83歲失智的老媽身上又重現。
以前我都不懂，由我肚皮蹦出，這皮得要死的小猴子，個性中的彆拗勁兒都打哪兒來的？弄了半天，原來是“隱性”遺傳——來自姥姥以教養掩飾住的天性！
老太太目前階段最讓我們最安心的是吃飯、上廁所「尚稱」合作。
吃飯，很固定：小籠包三個或豆沙包一個或韭菜盒子一個，加了碎雞肉蔬菜的稀飯一碗，滷蛋﹝或炒蛋﹞。偶爾給她一些煮花生米、涼拌小黃瓜，隨她吃不吃，吃了算我們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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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母親一甲子前在青島女中念書時去露營拍的照片。
這幾年，每當我們為母親的任性、不講理、躁鬱和瘋狂無措又難過時，神經內科醫師都會告訴我們家屬：許多失智失心的老人，異常的行為是他們的本性。
在母親身上，我很難接受這理論。
這幾十年來，在母親身上最明顯的特質就是潔癖——老太太愛整齊乾淨已成了「魔」。我兒Andy曾寫過一篇「我的姥姥」，簡直是把她愛乾淨到龜毛的程度描寫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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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天熱天冷，洗澡，都應該是很舒服的事。預先打開適溫冷氣後，刷牙洗臉再洗盡一身黏污感，疲憊盡消，上床一躺……啊～～舒．服．呀！這等舒服事，每天在失智又易失心的母親身上卻是等同作戰大事。先說刷牙。以前母親的刷牙方式，我總覺得可以拍下來給牙醫師作標準示範用。現在要她刷牙，她就跟一歲小孩，站在浴室裡一臉無邪地直視你好奇道：「妳拿這小掃把給我做什麼？」等耳聾的她弄清楚妳是要她「刷」牙，她就一再搖頭，還跟妳客氣一番：「我不要刷牙，妳刷就好了，給妳。」耗不知多久，她終於不知那根神經通了，接過牙刷開始動作，左刷刷、右刷刷、上下左右再刷刷，清水漱口兩三次，結束。小孩子用這種刷牙方式是保証得蛀牙的，老天保佑我老媽的牙齒耐得住如此輕忽。再說洗臉。以前她洗個臉沒十分鐘以上是不可能的，那張臉可是包括耳朵裡外和脖子前後，洗完了還很仔細地抹上乳液。現在我們為求時效，一手扶抱著她後腦勺，一手將溫熱濕毛巾快速在老太太臉上擦一遍、打了肥皂的毛巾跟著快速抹一遍、清乾淨的毛巾再快快兩遍，結束。不髒就好，慢了出狀況難善後。此謂洗戰鬥臉。最後是洗身體大事。洗澡，在以前也是母親神聖的睡前儀式之一，不給妳洗個天荒地老逼出妳膀胱結石她是不出浴室的。我們已放棄猜測為什麼她現在會把洗澡當受難，抵死反抗。是以前的潔癖過了頭，物極必反嗎？總之，幫母親洗澡讓我體會到洗「戰鬥澡」的新境界。母親現在「階級意識」甚重，十分瞧不起「下人」，每見外勞尤妮出現，那眼神總是充滿防備、鄙夷。所以之前的幫老太太洗澡，她和我大弟Frank總是被打被抓得一身傷。既然老太太厭惡尤妮，那在她不注意時，我站前面讓尤妮站後面，一起幫她洗澡，幾次下來，挺順利。我先以聲東擊西法脫去老太太衣服，再讓她坐在椅子上，先後夾攻快洗。同時那麼多隻手在她全身上下「爬」，沒見到尤妮，都很順利，一看到她，就像不小心按了什麼鈕，老太太立刻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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