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荊軻請罪 鳳凰戲作陪

小葳帶領班級配合著進行曲、踩著整齊步伐、精神抖擻的往操場集合準備開週會並眼尖的發現她們平常所站的位置不見了:「老師,那班男生排錯了。」

「沒錯,那兒本來就是三忠的位置。新生訓練時妳都在做什麼?往後挪,三忠朝會一完要先回教室的。」班導瞄了一眼,指示小葳將全班向後移動。

小葳心中不服。本來的位置多有利呀,最後到卻可先離開:「為什麼?不公平!不常參加朝會隨便站到後面就好了嘛……咦?是你呀,」小葳發現新大陸了:「原來插隊的是你們班喔。」

亦凡目不斜視,對突然站到他身邊的小葳輕叱:「安靜!」

「噢,好。」小葳安靜下來,準備退回自己班班長位置整理隊伍,突然想到一事:「對了,還你手帕。」轉身就把掏出來的手帕遞過去。

亦凡不理:「安靜!」

小葳以為他會接住,太快鬆手,結果手帕掉到地上,不由瞪他:「喂!」

「嘿,相公,小姐丟繡帕啦,不檢嗎?」一旁劉立人竊笑點火。

亦凡由齒縫中發聲:「你給我閉嘴。」

「三忠、一禮,你們在做什麼?」訓導主任由司令臺上吼過來。

兩班導師迅即衝到各自班級前面。亦凡已檢起手帕塞進褲口袋,一臉無辜的直視自己導師。

劉立人還喃著:「呀呀呀……檢起來了,私訂終身了……」

因為身旁聽到的人笑得太厲害,楊組長拿過麥克風:「三忠橫一、二排週會後跑操場一圈。」不理那些男生的呻吟抗議,又道:「唐亞葳今天上台背孟子。」頓了一下再道:「三忠班長語譯。」

三忠班長?操場上又一陣騷動。

楊組長大吼:「再不安靜,全校罰跑操場。週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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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根針掉地都像打雷的詭異氣氛下,亦凡認命的準備出洋相了。

週會一結束,小葳立即被點名出列。小姑娘還不忘討價還價一番:「我都繳了兩篇抄書了,你自己也說沒錯字的,這是我最後一次為打架受罰了喔。」

「再囉嗦明天就再背一篇。」

「好啦,好啦……各位師長、各位同學,我今天要背的是“孟子”中的一篇:『淳于問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 曰:“嫂溺,則授之以手乎?” 曰:“溺不授,是豺狼也……。”』

小葳字正腔圓的一口氣背完,然後站在台上往下注視亦凡拿過值日生麥克風調整高度,開始語譯。人家還沒解釋完一句呢,小葳就往司令台前蹲了下來,以自認為的耳語提醒道:「錯了,錯了啦。」

亦凡不理。誰知小姑娘不死心,聲音更大些:「錯了,錯了,告訴你錯了啦。」

亦凡不堪其擾,停止語譯,緩緩轉身面向司令臺前蹲在邊緣上的小葳,抬眼瞪她。

偌大操場安靜中不時閃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神經質笑聲。

明知不該,可他忍不住。亦凡冷靜道:「敢問賢弟,愚兄錯在何處?」拖長的語調、故意的京腔。壓抑、自制中,擺明了諷刺和警告。

小葳才不管:「“淳”你念成“存”、“授受”你念成“嗽嗽”,“嫂”你卻念成“少”,你怎麼搞的嘛,ㄗㄘㄙ不分的啊你。」

「失禮了,賢弟,愚兄沒上過國語日報正音班。」

在全校學生笑得東倒西歪秩序大亂的情況下,楊組長極力扳著臉拿過麥克風:「唐亞葳,你可以下來了,今天到此為止。三忠兩排留下,其餘回教室。週會完畢!」

莫名其妙被罰的男生以更大聲的哀叫以示抗議。劉立人衝著正帶隊離開的小葳喊道:「唐亞葳,留下來陪我們跑。」

「好……」

導師眼明手快,立刻抓住要離隊的小班長:「妳就給我安份點吧我的小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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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全校的喧嘩,午餐時間的三忠,可是極為符合升學第一班的美譽。連吃便當都是邊安靜的吃邊寫測驗卷。

門外揚起的笑聲和喧嘩,使書呆子佔一半以上的乖寶寶們皺眉抬頭望向門口。一見來人,全部眉頭都鬆了。

小葳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你們班好遠,跑死我了。」

「歡迎,歡迎,正音班小老師,妳是來指正某笨蛋發音的嗎?」劉立人站起來讓位給小葳。

小葳不客氣地坐下,轉頭對亦凡道:「不是……奇怪,這麼爛的發音,你都怎麼考第一名的?」邊說邊看亦凡吃了一半的便當。

劉立人跟同學擠在前座,側身對她笑道:「發音爛是因為這小子在八歲前都是美國人。不過,拜託妳,考注音我們是不怕啦,要講發音嘛,我也是ㄗㄘㄙ不分的。」

亦凡吞下口中雞丁,慢吞吞道:「妳到底來我們班做什麼?」

「喔,對了,我媽叫我一定要謝謝你。因為你把藥都揉散了,我的手已經完全消腫了。」小葳把右手伸到亦凡前面。

「我看看。」亦凡把鼻尖前的小手拉開些細看:「背和腰側呢?」掏出早上惹出風暴的手帕丟給她:「擦擦汗。」

「好多了,好很多了。」胡亂擦擦臉,再把手帕丟還他,一面又瞄向他飯盒。

亦凡看看自己吃了一半的便當,再側臉抬眼看看小葳:「妳是忘了帶便當還是肚子沒吃飽?」

「便當第二節下課就吃光了——你不喜歡吃滷蛋嗎?」

「不喜歡我幹嘛帶?」亦凡瞪著眼前小少女。

「我最喜歡吃滷蛋了。」小葳繼續檢視那大飯盒。

「算妳運氣好,我媽的滷蛋最好吃了。諾,拿去吧。」

小葳立刻抓過他筷子一叉,“咻”地半個滷蛋已鼓在腮中。眼睛盯著飯盒裡其他的美味,口齒不清地再追問:「你吃飽了嗎?還剩好多耶。我媽說不可以暴殄天物。」

亦凡抬頭迎上劉立人捉狹的笑容,班上其他同學跟他擠眉弄眼,而咧著大嘴擠在門口的看熱鬧人群不時揚起“男女授受不親”的輕笑耳語。

亦凡吞回訓話:「妳吃吧,我媽最恨我剩菜回家了,妳算幫了忙。」

「那我吃了喲。你去哪?」

「福利社。」聲音由門外傳來。

一個男生追來:「要去買什麼?我可以幫忙喔,你去陪你的“賢弟”啦!」

亦凡沒好氣:「謝了。」

—。—。

把笑聲丟到身後,亦凡去福利社買了兩個麵包、兩盒果汁。

跟每次一樣,他一出現,女生就會停止說話,在他身後吃吃傻笑;而櫃檯後的年輕老板娘總會眼尖的扯著嗓子問他要什麼。

所以,亦凡幾乎沒嚐過在福利社擠著買東西的滋味。

安步當車回到教室,小葳已吃完便當正伏案書寫什麼,劉立人和另兩個男生圍在她旁邊專心看著。亦凡湊近一看,不由低吼:「妳在做什麼?」

「別吵。」小葳不理他,逕自低頭繼續寫著。

亦凡不能置信,那張紙,是他寫了一半的代數。一年級正在上的是繁分數。

小葳扭頭問身後劉立人:「對嗎?」眼尖的看亦凡手中有兩盆果汁,笑嘻嘻的,理所當然伸手接過。

「對。」立人還想說什麼,午休鈴己響起,小葳“呼” 地站起來往外跑,一面揚聲道:「我明天再來……唉喲。」停了一秒:「對不起,王老師,我要趕回教室,我們班好遠……」

隔了一下,班導師出現在門口:「唐亞葳來做什麼?教你們ㄅㄆㄇㄈ嗎?」

劉立人咧嘴:「小葳對我們口齒不清的發音沒任何意見,她只對小李一人“嗽嗽” 不親。」

亦凡茫然由試卷上抬眼望向隔壁座:「全對。怎麼會?」

立人笑逐顏開:「她呢,坐在你位子上吃你的便當,順便拿你的復習卷當下飯菜,問了我幾個問題後,她就叫我別吵她,自行算了起來。如此這般。」

「這三題是二年級的,而且是我自己找來日本中二的試卷。」

「是.啊。」立人還在笑。

王老師踱到他們面前:「你幹嘛對著空飯盒發呆?」

亦凡抬頭看班導:「我不過去個福利社來回,小葳吃光了我便當,留下一個來路不明的排骨殘骸和一根可疑的雞腿骨,還在我乾淨的復習卷上印了兩個油巴巴的手印。這個唐亞葳!」邊說邊搖頭。

「好可愛,這個唐亞葳。」王老師對他一笑,轉而對全班道:「下午第一節廖老師答應了你們體育老師,讓你們活動活動筋骨、打打籃球。別樂歪了,快趴下睡一下。」

—*—*—

「媽,明天起給我帶大一點的便當好不好?」亦凡邊吃水果邊跟在流理台前忙乎的母親閒聊。

「那我得去問問丁老板有沒有更大的飯盒賣。怎麼了,不夠吃?」轉身打量么兒:「開始發育了嗎?早了點,你哥他們都是初中畢業後才開始長的。」

「沒有啦。」把中午的情形說了一遍,不理母親的竊笑:「小葳明天還會去我們班,得讓她吃飽才行。」

「不想讓小丫頭吃別人的便當才是真的,對不對?行,給你多帶一個好了,飯壓緊些,青菜和肉多帶些,可以嗎?」

「別忘了滷蛋,小葳也愛吃滷蛋,今天她把我的那個吃了,直嚷著好吃。真不懂那麼個細竹竿似的人,怎麼吃那麼多。都裝哪兒去了?」

「咦,小丫頭在發育了喔……滷蛋呀,原來你們都是滷蛋國的。滷蛋只剩一個了,讓了她你可就沒了,捨得呀?」

亦凡不理母親的嘲弄:「我跟小葳說二哥快訂婚了,她笑咪咪的沒反應。上回妳說小葳要嫁二哥是怎麼回事?」

「哈,才想到要問呀!」母親鏡片後的雙眼閃閃發光。

「媽!」

「小葳真的說過,不過那是她四歲的事了。亦文好喜歡唐家幾個丫頭,尤其愛逗依荷和小葳。那個小荷花呀,你爸以前好想收養她。」

「什麼?」亦凡嚇一跳:「這倒第一次聽說。」

「總之呢,有好長一段時間,那個像洋娃娃的小媽媽一見我們出現在視線百米內,立刻就“咻”地把她那群小洋娃娃趕到大夥視線不及處。當年所有想領養唐家女孩的人,在好幾年內,全被雜貨舖小老板娘列入黑名單,沒給過一絲好臉色。」

搖搖頭:「這哪能怪我們呀。小唐為了生計,跟朋友合夥在梨山種果樹,剩下那一溜小女人,別人光看著就替她們累。唐家的小洋娃娃們又可愛得過了火,這沒女兒的呢,見了不流口水才怪。」

亦凡媽呵呵道:「那時亦文每天經過小舖都會買個飲料喝,順便逗逗小丫頭們。那天小依荷坐在廊下小凳子上,努力的用粗細不等、五顏六色的毛線織圍巾。那畫面太好玩了,亦文問她是不是要準備做賢妻良母?小依荷一弄懂了意思,小腦袋瓜便一逕搖著。那個在一旁幫媽媽摘豆子的小葳見亦文按著胸口嚷“心碎了!心碎了!” 便很有同情心的安慰道“沒關係,李哥哥,你不要難過,我可以做賢妻良母”。經過情形就是如此。」

「什麼嘛。」亦凡狠狠瞪一眼笑呵呵的母親。

「嘿,你老爸可催了好幾年呢,他倒當真。咦?有人按門鈴,你去瞧瞧,如果是小葳,一定要請她進來。」

好一會兒,亦凡滿臉笑容的踅回:「媽,我要出去一下。是廖胖。被小葳打流鼻血的那個二年級男生。」

「廖胖?噢,轉角街對面汽修店的大兒子。他有什麼事?一樣歡迎他進來呀!」

「媽,妳好厲害。有妳不認得的街坊嗎?」

「不多,在這住太久了。廖小胖有什麼事?」

「他拎了盒牛肉乾,想請我陪同去給小葳道歉。他還說他老爸狠狠修理了他一頓,要他認真去道歉,人家不原諒就不用回家了。」

「嗯,廖大胖是個挺實在的人。我也陪你們去好了。」

「謝了,媽,請留步。這是孩子們的事。」

「那,回來你把經過告訴我。」

「我說媽。」亦凡搖頭:「快換了工作吧,妳太閒了,已經變成三姑六婆了。」

「人家高薪聘我的勒。」抗議完,立刻又道:「好好好,就算我是三姑六婆吧,回來報告經過——嘿,廖小胖,你好。我是亦凡的媽媽。」

「伯,伯母好。」小胖子明顯的膽怯,跟他的大塊頭挺不襯的。

「好,好,好。」瞇跟望向胖大巴掌捧著的兩盒新東陽禮盒:「這全給小葳呀?她會樂壞喔。」

廖胖不安極了:「不是,一盒給賀珍珍的。」

「賀珍珍?噢,珍珍西點麵包的小珍珍。不會吧,你要給那小丫頭這東西?」

廖胖更不安了:「我阿母說女生都愛吃零食。」

「話是不錯啦,可是小珍珍家就有許多零嘴了呀。上次還聽說她跟賀老板吵架,怨她爹害她超重。」

「媽!」亦凡打斷母親:「妳玩夠了沒?人家廖胖是很認真的啦。真是的,妳就是太閒了。」

「我說你這小孩怎麼老一本正經的,真沒趣。」瞪完兒子,她轉而對小胖子笑瞇瞇道:「小珍珍這小女娃呀,她最喜歡漂亮東西了,你可以送花嘛。這個花呢,可千萬別捧著大把紅玫瑰去,人家會以為你是去求婚的,那就……」

「媽!」

「嗯?」順著兒子的視線瞄過去,唉喲,不好了,這孩子的不安簡直比暗夜的霓紅燈還刺目。額頭、鼻尖大顆冒出的汗珠直往下滑。真不能玩了。

一正臉色,亦凡媽認真道:「廖小胖,選花找我家小三就行了,他經驗可豐富了。別擔心,他會陪你完成這件大事的。好了,不留,再見。」

門一關上,亦凡推堆廖胖:「走吧,別被我媽整倒了。她養了三個兒子,閒來沒事最大的樂趣就是玩我們。之前她氣我二哥老跟她頂嘴,有次就騙他說接到學校通知,他因偷竊被記大過兩次。我二哥還真信了。自己親娘嘛,不疑有他,明知自己沒做壞事,還是被嚇得六神無主。真是的,什麼媽嘛!」

「可是我阿爸阿母好喜歡你父母。說他們學問大又親切。阿母要我想辦法多親近你一些,大概會比較有點氣質。氣質是什麼?」

「這,你可問倒我了。」

—*—*—

走過大馬路轉進一個巷弄;第一家是角間電器行,第二家就是唐家小舖了。

一步之隔,面朝大馬路的一面,因都市計劃,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形貌;但以唐家為首的這條巷子,幾十年來倒絲毫未變,只是隨著經濟好轉,每家都把門面整修得光鮮亮麗多了。而巷底轉進去的眷村,更是台北最早改建成大廈的幾批之一。

所以,唐家這條巷子,只隔了一步,就比大馬路那邊生活步調要緩慢很多,街坊還停留在守望相助,雞犬相聞的大同世界。當然,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兒是絕對少不了的。這情形尤以唐家小舖為最,說它是閒話中心、轉播站可一點也不為過。幾乎全世界的有閒人士,全喜歡小舖騎樓下的長凳子、小椅子。

亦凡根本不敢去想,今天過後,大家會怎麼傳述廖胖這件事兒。

力持鎮定地,亦凡對小舖騎樓前坐著下棋、看報、閒聊的人含糊招呼道:「各位好。」以前他盡量不拐到這邊來買任何東西,就是怕這些熱切關愛加揶揄的眼神。

看一眼垂頭冒汗的廖胖,亦凡轉而對正在看店的唐家老三道:「請問唐亞葳在不在?」

「在。我要通知是誰找她?」唐家最漂亮——據說也是全台北第一的唐珊如一臉正經,看都不看一眼那兩盒惹眼至極的禮盒。

廖胖汗下如雨,臉似豬肝同色。大巴掌捧著的盒子,幾乎可聽見肉乾擠在一起發抖的聲音。看來,若想靠男主角擠出個字來大概是沒指望了。亦凡直視珊若:「請跟唐亞葳說——」

「珊,我洗好了,換妳。」小葳低著頭,邊用毛巾擦著濕髮邊由裡間出來。

珊如提高音量:「有人找妳。」

小葳抬頭,接著展開歡迎的笑靨:「李亦凡,你找我呀,要買什……你!」小葳怒瞪著廖胖。

亦凡迅速拿過廖胖快抖到地上的禮盒放在櫃檯上:「廖胖來道歉的。」

「道歉?」小葳一臉狐疑。

亦凡用力拐小胖子一下。

廖胖結結巴巴道:「是……是的,我……我今天,來,來道歉。我,我不該,不該……」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道歉接受。這兩盒是什麼?」小葳瞄一眼:「新東陽肉乾?」

「是,是的,賠,賠罪……」

「給我的?」小葳眼一亮,接著皺眉。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狠狠搖了搖頭,水珠甩了兩個男生一頭一臉:「不行,我不能收。道歉就好,東西拿回去吧!」

「可是,可是…」求助的眼神落到亦凡臉上。

亦凡正想開口,一個老爺爺慢條斯理道:「那怎成?賠罪的禮物是退不得的。」

亦凡一聽就知道這些看熱鬧的想玩一玩,立刻道:「收下吧,這是廖胖用他零用錢買的,又不能退回去。妳不收,回去他準會被他老爸再打一頓的。」

「我媽會——」

老爺爺呵笑道:「我們會幫妳說話的,放心。不過,兩盒呢,小胖子,你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拿這大的禮來賠罪?」

「我,我,我——」

「小葳,妳不看店,在外面吵什麼?」一個看來十分年輕的漂亮女人由裡間出來,對亦凡和小胖上下打量著。

「阿姨好,我是李亦凡,這是廖明偉,不知可否借小葳半小時,我們有事想請她幫忙。」亦凡以童子軍般的態度表達來意。

「什麼事?」

亦凡嚇一跳,對身後異口同聲的眾人微一聳肩,再面對小威母親,歉然一笑:「對不起……」語未盡意,謂之不可說。

「好吧。」她倒也乾脆:「三少爺的要求,沒問題啦。小葳,把頭髮擦乾……小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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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葳一手推一個,直到大街上好一段路了,才跑到兩人面前倒著走:「什麼事神秘兮兮的?」

「一點也不神秘。說實在的,妳們怎麼受得了門口成天一推閒雜人等話長短?」亦凡不放心的還回頭瞧瞧。

「我媽說多虧了他們呢,比一隊警察駐守都有用,而且生意也很穩定。什麼事啦。」

「那個成天跟妳黏在一塊兒,嘴巴不是吃東西就是在說話的小麻雀,她喜歡什麼花?廖胖想去道歉。」

「花?你是說小珍?要送她花?」

「對,那個麻雀珍。」

「小珍呀?小珍是個芭比娃娃迷。我不確定她喜歡什麼花,大概都喜歡吧?」

「那妳喜歡什麼花?」

小葳轉過身上,羡慕的注視著一個穿著輪鞋的昘生由她身邊溜過,漫不經心道:「塑膠花吧,很鮮艷,髒了還可以洗,我……」

「停!」亦凡受不了:「算我沒問。」

「什麼?」小葳由滑遠的男孩身上拉回注意力:「到了,花店在那邊。我媽是老顧客了,她最喜歡……阿姨好,我們來買花。」

「小葳啊,真巧,我才剛買冰淇淋回來,妳自己去冰箱挖一碗吃……呀呀呀,三少爺!還有,這不是廖老闆的大兒子嗎?兩位要買花?」

老扳娘笑看連打三個噴嚏的亦凡,轉頭對兩個年輕助手叱道:「沒見過帥小子嗎?把口水擦了快幹活。」再回頭對兩個男孩笑道:「哪位要?預算多少?做什麼用?」

亦凡環視花店:「要送女生道歉用的,預算不多,只有兩佰參拾元。」

「道歉用,兩佰。用粉紫香水玫瑰和蘭花做個可愛的小花束如何?」眼睛閃著笑,老板娘瞄了眼小胖子,再直視亦凡。

「會不會超出預算?」亦凡看著熟稔的手俐落地由冷藏櫃拿出玫瑰、蘭花、水桶中挑出一支支綠葉,不免有點擔心。

「放心。滿天星耐久,我把這些要丟的挑一挑免費奉送。這幾張包裝紙有瑕疵,也免費。蘭花明天要進新鮮貨,這最後兩朵紫紅嘉德利亞正合用,半價。貴的就只有這日本進口的雙色緞帶。女孩子呀,不管是誰,花謝了丟掉,漂亮緞帶總會留下來的。」

「小葳不會。」亦凡正經道。

「是啊,」老板娘抬眼對他笑笑:「小葳不會。」

「我不會什麼?哇!」小葳對著花束驚嘆:「好可愛,好可愛,比我媽平常買的小好多噢,小珍一定會愛死——」

「謝謝老板娘。廖胖,付帳。」一把拉住小葳,亦凡邊往外走邊小聲道:「拜託,給廖胖留點面子啦,妳要嚷得天下盡知啊。」扭頭對一個騎單車經過衝著他們吹口哨的高中男生皺了皺眉。

那男生又再吹了聲口哨,遠遠回頭笑道:「帥喔,鮮花把馬子。」

亦凡低頭看看花束,立刻塞到追上來的廖胖手中:「麻雀珍住哪?要不要搭車?」

「就在麵包店樓上嘛,還要過兩條街。呀,我忘了帶錢出來。」

「錢我有。要做什麼?」一把拉回只顧著看櫥窗,差點迎面撞上人的小葳:「走路專心點。」

「走路幹嘛要專心?又不用費腦子。李亦凡,你們明天中午還是寫數學測驗卷嗎?」

「明天是寫英文。反正妳來了總會找到題目給妳寫的。妳要錢做什麼?」

「啥?」

「妳剛剛說忘了帶錢……」耐心重覆一遍再把小葳拉回身邊。真麻煩,乾脆死抓著她手,省得她東張西望又撞上人。

小葳像小學生般,邊走邊搖晃被握著的小手:「小珍爸爸做的紅豆吐司和奶油夾心麵包超級美味。」

「對對對,我就好喜歡吃,一次可以吃掉一條。」廖胖笑呵呵的一旁插嘴:「還有菠蘿麵包、奶酥餅、蛋塔——」

「停!」亦凡上下打量他:「光聽你念,我就重了一公斤不止。」轉臉看小葳:「所以,妳想順便買條吐司回去當早餐?」

「對呀,再買幾個菠蘿麵包。雙胞胎最愛吃。」

「那妳的最愛是奶油夾心麵包?」

「那是我姐和珊的最愛。噁,那麼多奶油!」小葳做了個噁心至極狀後繼續道:「媽她們最愛紅豆麵包。」

「那妳呢?」聽了半天,全是別人愛吃什麼。

「我跟爸是一國的,我們倆早上最愛吃稀飯饅頭配小菜了。」小葳眉飛色舞:「爸在家時最好了,我每天早上都好幸福。我媽前一天晚上都會先炒好一些小菜,還會去眷村那邊買道地的山東饅頭、泡菜什麼的。爸不在家我就像孤兒,她們吃什麼我就得跟著吃什麼。不過紅豆吐司當早餐配稀飯還可以啦,就可惜沒小菜。我是覺得紅豆吐司當零食吃的時候最好吃啦,對不對,廖胖?」

「對對對,還有奶酥餅,一口咬下去,嘶——」

「對呀,對呀。」小葳興奮得甩掉亦凡手,站在一臉幸福至極得快死掉的小胖子身邊:「媽呀,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吱”,酥透的餅皮立刻一層層剝落,要趕快用舌尖捲進去,掉了就太可惜了。不能慢慢享受是它唯一的缺點。」小葳很權威的邊批評邊搖頭。

亦凡啼笑皆非的看這對小老饕自以為美食評論家似的,站在路邊忘我的開始討論起各式點心。這個小胖子,以為他口拙呢,談到吃,他還真不含糊。

不過眼看這場馬路美食評論會即將泛濫成災,才過三家店面,居然討論到餃子上頭去了。亦凡立刻幫他們剎車:「你們怎麼知道那麼多吃的地方?」

「我看“吃”雜誌!」兩個小老饕異口同聲回答他後,對看一眼,哇哈哈的居然哥倆好的勾肩搭背起來。

亦凡揚揚眉:「我說廖胖,閣下如此有學問,待會兒可自行負荊請罪去也。」

「什麼?什麼?」小胖子臉垮下來:「你在說什麼?是不是要我自己去道歉?拜託啦~」

「別怕,廖胖,有我呢,那個假男生不一定靠得往。別忘了,小珍是我的好朋友耶。」

亦凡皺眉止步:「誰是假男生?」

小葳斜眼看他,才不管他臉色鐵青:「就是你嘛。那有男生長得像你這樣的。唇紅齒白不說,還長著一雙明媚動人大眼睛,更過份的是居然還有兩個酒窩。酒窩耶,男生不長酒窩的。說真的,李亦凡,你不可以常常微笑,一笑酒窩就出來了——你看,你看,廖胖,他連生氣都會有酒窩。真受不了你!」

「誰受不了誰?」亦凡由齒縫中好不容易掙扎出一句完整句子。

被侮辱時,他是能馬上知道。問題是:侮辱人的那傢伙根本不明白自己在侮辱人。一臉不以為然的,秀眉攏緊瞪著他,還振振有詞地數落著父母給他的這張臉,真教人不動氣也難:「敢問賢弟,您這是道聽途說,人云亦云,亦或是純屬個人觀察所得?」

「都有啦。唉呀,」她突然湊近,鼻子差點碰到鼻子,亦凡立刻急退一大步,小葳隨之跟上,發現新大陸般:「天啊,這麼長的睫毛,還是捲起來的。」跟著秀眉又一攏,斜眼覷他:「小珍會恨死你,她都說要剪我的去做假睫毛,你比我的還要長呢,就跟她收集的那些芭比娃娃一樣。」

這是更大的侮辱。到此,亦凡算是投降了,沒好氣道:「可真謝謝妳了,沒事把我跟那個四肢像牙簽、胸部像奶娘、腰像非洲難民、臀部像虎頭蜂叮了一百下的畸形洋娃娃比。」

小葳聽得瞠目結舌,接著哈哈大笑。廖胖不知道她笑什麼也跟著笑。

小葳看了眼臉色更陰沉的亦凡,笑得蹲到了地上:「媽呀,你別逗我了,生氣罵人就更像假男生了。你要學珊啦,人家她都喜怒不形於色,還整天扳著臉,臉都不會裂耶……哈哈哈哈哈……」

到此,亦凡是完全投降,一把拉起她無奈道:「麻雀珍家到了沒?」四下張望,這一帶很陌生,弄不清置身何處?

廖胖指指街對面:「就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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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幾乎是半推半拉的趕著廖胖進入香噴噴的店裡;賀老板夫婦已聽小葳簡單的說明來意,大人不計小人過,挺大方的招呼道:「進來,進來,我們本來是很生氣的啦,小珍可是我們的心肝寶貝呢。你知錯就好了。小葳呀,這漂亮小伙子是誰呀?」

「我是李亦凡。叔叔、阿姨,我是他們學長。」

「李亦凡?噢,李廠長的三公子,是不是?你兩個哥哥常來我這買小蛋糕,現在正好剛出爐,來來來,你們嚐嚐。」

小葳難得的知道事有輕重緩急,一手代同伴推開送道到眼前的誘感:「現在不吃啦,我們可以上去找小珍嗎?廖胖都快把花捏爛了。」

大家視線不由落到那束忽而左手,忽而右手的可憐花束上。

老板娘眉開眼笑:「花呀?小珍小珍?葳葳來找妳了呀~~」站在樓梯口衝著樓上吼完,笑咪咪的揮揮手:「上去坐吧,店裡正忙,不招呼了。」

亦凡用手帕再掩住一個噴嚏。生意真好。這麼多的女性,難怪他過敏。

三人剛走近樓梯口,腳踩木頭地板的砰砰砰響下來;快樂、尖細又急切的女孩嗓音加在毫不矜持的下樓腳步中:「小葳小葳,我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菩薩、觀世音姑奶奶呀,數學呀,妳是送數學作業來借我抄的嗎?跟妳說喔,光罰我一個人多做兩題,太過份了,我要告到教育局,我——嗨!」小珍及時抱住了柱子,沒衝到站在最前面的亦凡懷中。白皙微圓的可愛臉蛋霎時染上一片紅暈。

亦凡壓下笑意,推推手足無措的小胖子。只見廉頗先生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盯著眼前小芭比,整個人傻呼呼的,竟是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亦凡狠狠拐他一下,意有所指的瞄向花束。

小珍不明所以,伸長脖子彎過頭,一看清後面站的是何許人也,霎時舊怒新恨齊上心頭,“咻”一下閃過來。眼露紅光、頭頂冒煙:「你——你個人渣、垃圾、肥胖子,你神經病、豬腦袋。從幼稚園你欺侮我到現在,以為我真怕你了是不是?門兒都沒有!」

小珍以沖天怒氣狠狠道:「告訴你,我已經去學跆拳道了,你等著瞧,下次你再敢碰我一根汗毛,我甩你個四肢趴地,全身肥肉變成爛肉餅,直接撒上佐料去烤,做個世紀大漢堡,然後——」

「夠了!」尖細的嗓音讓裡頭的工人、外面的客人,全不自覺的豎著耳朵含笑傾聽。這小胖子塊頭雖大,人卻被罵得瀕臨水壩崩塌邊緣,亦凡不得不插嘴:「有道是殺人不過頭點地,妳何苦把頭當球踢?人家上門搖白旗,妳至少可以有風度點吧?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妳好歹也給小葳和我一個面子呀,我們可是陪同前來負荊請罪的和平大使耶。」

「什麼白旗?」小珍餘怒未消,但總算止住了滔滔不絕的世紀之罵:「我沒看到什麼白旗!」

亦凡更用力的拐了下,廖胖回過神來,半伸出抓著花束的手,結巴道:「對——對不起,我我——我下次——下次不敢……了,請原諒我!」如釋重負的說完,一臉期待的望著小麻雀,等著被原諒的一刻。

小珍訝異的看向花束。注視著,注視著,臉上的怒霜點點化了,消了。最後,雙頰再度染上可愛的紅色。

劈手奪過花束,小珍轉身跑上樓,並在半路叫道:「上來啦,小葳!妳要負責幫我算數學。」

「來了。」對樓上喊完,小葳一臉歉意:「不要緊,我等下再幫你說好話。小珍人很好的。」

廖胖一臉沮喪:「她不肯原諒我。」

亦凡不能置信的來回看著兩人:「你們是認真的嗎?」

兩張難過的臉一起面向他。

亦凡搖頭:「你們是認真的。拜託,麻雀珍原諒你了啦。」

小葳皺眉:「她沒說呀。」對著樓上的叫喚,她又應了聲:「馬上來!」

「有時得參考一下肢體語言的。她收下花了不是?好了,那我和廖胖先走了。」掏出皮夾,他抽了張一百元:「給妳買麵包。」對她笑笑,拐了拐廖胖往店外去:「叔叔、阿姨,我們回去了。」

「咦,小珍收下花了呀,」老板娘對亦凡笑道:「要不要順便帶些麵包回去?紅豆吐司還剩兩條,一條小珍她爸藏起來了。留給小葳的。」

亦凡再掏皮夾:「那我就不客氣了,剩下那條請給我。另外,奶酥餅一個、小蛋糕兩個;奶酥餅請另外包,謝謝。」

付了帳,亦凡再度告辭。轉身把奶酥餅遞給廖胖:「請你,壓壓驚。恭喜你活下來了,你表現得非非常棒。」

「我是嗎?」高興的接過紙袋,注意力已被點心分去一半,將信將疑的瞄亦凡一眼。

「相信我。」亦凡暖暖的對他一笑:「知錯而肯道歉,這是非常了不起的行為,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所以古人說知恥近乎勇嘛!」

背後,小珍的母親對一位同時在觀看的老顧客道:「真是好看的男孩,嗯?」

「是呀。」中年掃人笑呵呵道:「我女兒經常說“直接放到餐桌上,光看著就可以配白飯吃了”」

說完兩個老女人開心得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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