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還我本色 唐姑娘惱羞成怒
絕不是她多心,小葳就是覺得每個人都在背後竊竊私語偷笑她。
話從今天一大早說起。她特地摸黑早早起床,爸爸幫她盛好的稀飯都沒來得及吃完,就急急趕到連值日糾察都不見半個鬼影的學校——幾乎沒半個人的學校。
那個鬼姚平幹嘛沒事起那麼早!
她才剛在車棚放好單車,就見姚平大步由男生車棚過來——更混蛋的是:他是特地繞了大彎走過來的。
姚平很“親切”的大聲招呼:「早啊,小暴龍,新學期新氣象,不是嗎?」還跟她不要臉的眨眨眼。
不是她多心,那笑容絕對是不懷好意。
***
寒假過後的第一天開學日,年輕的心浮動著。壓歲錢、電影、新裙子、小虎隊、張雨生……嘰嘰喳喳中,高頻率的笑聲夾著急促興奮的語調。年輕的小少女們啊,連眼前寒假作業過不過得了關都愁不起來哩。
小珍和丫丫再次跑到小葳座前,『抓』走她的書法練習簿,引得那些只知小葳會“畫符”,不知她會“寫”書法的女孩們尖聲怪叫。小珍再來搶走作文和日記本——更多的尖叫此起彼落。
這其間,小葳一直端莊秀氣地乖乖坐在位子上。知她頗深,從小學一年級就是她副班長的卓雅文,側臉上下打量她,小葳直直的狠瞪她,看她敢說什麼。本來就寡言的雅文,面無表情地微聳秀肩,算是回應好友的瞪視。
在教室前整隊準備去操場時,只要小葳面對同學,每張臉都木然呆滯,可等她一轉身,背後又立刻像飛來一群大黃蜂,嗡嗡個不停。小葳回頭,每個人又是一臉無辜的直視前方。捉了幾次迷藏,小葳先投降,不再去理會別人了。
等小葳終於帶隊在操場站定,那個混蛋劉立人居然衝著她大聲“耳語”道:「哇,小葳葳!」還越過李亦凡身子,頭往前傾,仔細打量她。
這個舉動,使得三忠第一排的每個男生都前傾身子,向右看齊。第二排的男生則前傾、後仰、左歪、右轉的,想弄清楚劉立人在『哇』啥。而第三排以後的好奇寶寶們,面面相覷後,急於了解發生了何事,便矮身、踮腳、跳高的……想從人牆縫隙中覓得些許端倪……於是乎,三年忠班天下大亂矣。
亦凡簡直想掐死劉立人。
果然,楊組長衝上司令台抓起麥克風大吼:「三年忠班!一個寒假你們全都腳癢了是不是?開學第一天就帶頭搗鬼。唐亞葳,妳又做什麼了?唐……亞葳?」聲音嘎然而止。停了一秒,失控的叫聲響起:「小葳,妳穿裙子!」這種大驚小怪的吼叫,透過麥克風簡直是效果驚人。整個操場頓時嘩然騷動起來。
小葳脹紅了臉,越來越不自在。導師在旁壓低聲音安撫道:「忍一下就過去了,不生氣不生氣喔!」
不生氣?才怪。小葳氣死了。
楊組長還愣在台上失神哩,小葳忍不過了,誰喜歡被人當猴戲耍著看嘛。小葳倏的離開所站位置,怒氣沖沖地大步走向三年忠班排頭,抬腳往猝不及防的亦凡腳上狠狠一踩,委屈的嚷著:「都是你啦!」說完掉頭往教室大樓而去。
這聲控訴大到每個人都聽得見,整個操場更形騷亂。楊組長這才驚醒,立刻找回聲音:「唐亞葳,週會時間妳往哪去?回來!聽到沒?我說回來!」命令無效。他立刻換個方式:「再不回來我就要處罰妳了,我說真的。」
裙擺隨著大步踏行而飛舞的纖細身影倏的停下,扭頭吼回來:「罰就罰嘛,你們都是神經病啦!」最後一個字還伴隨一個狠狠的跺腳,接著她跑起來,消失在主樓穿堂的轉角。
楊組長抹抹臉大聲道:「安靜安靜!朝會開始!」
***
三忠被罰跑操場一圈後回到教室。立人喘著氣仰倒在椅上:「拜託,李三少。約束一下你家娘子,別那麼潑辣嘛!」
亦凡冷冷瞅他一眼:「還敢說,每次都是你惹的禍,害我們跟著挨罰。你就不能別逗她嗎?」
「不能。」立人咧嘴:「太好逗了,好可愛。」
「那你也別——」亦凡抬頭望向吵鬧的門口,全班霎時噤聲嚴陣以待,唯恐那個專害他們跑操場的小禍害又來討什麼債了。
結果出乎大家意料的人出現在眼前。
亦凡立刻站起來:「劉老師?」
年輕女老師一臉煩擾,對走到她面前的亦凡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事?小葳今天穿裙子嗎?真的這麼奇怪?我覺得很好看呀!」
「我也覺得好看……但這不是重點。為了能穿男生制服,小葳還打算放棄一萬元獎學金的,為什麼今天肯穿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算什麼?為了小葳終於守校規而來責備他?
亦凡微微皺眉:「昨天我見小葳的妹妹珊如在幫全家姐妹熨製服和裙子,她熨得折痕工整又漂亮。我就問小葳有沒有裙子,大家都說有。她小妹立刻找出來給我看。我就說趁新學期開始,小葳可以跟大家穿一樣的製服,而且女生班班長穿男生製服,已經有人在講閒話了。那個珊如就立刻說,她可以把小葳的上衣熨出很帥的對稱折痕,唐依荷就馬上拆裙緣修改長度。小葳直叫不要,最後看姐妹們全為她辛苦為她忙,就賭氣去睡覺了。說實話,我們根本沒把握她今天會穿裙子,你們還笑她,難怪她生氣。」
他可不敢說臨走曾告訴那小鬼,如果肯穿裙子,追加一客台塑牛排。這傢伙八成是看在牛排的份上才『變』回女生的。
劉老師煩惱的嗯了聲:「這樣啊……」
在旁一直不吭聲的麻雀珍這時急道:「老師,妳還沒說出來意啊。」
亦凡來回看師生二人:「什麼事?」
劉老師一臉無奈:「她把我們全鎖在教室外了。」嘆口氣又道:「小葳在生氣,她從裡面把門窗全鎖死了。」
背後傳來低笑,亦凡回頭狠狠對劉立人掃過一眼,看他收起笑容,這才轉回頭對劉老師道:「她下不了台了啦,跟她道歉就好了。」
「有啊,」麻雀珍急呼呼道:「我們全擠在外面跟他道歉,楊組長也道歉了,還保証不罰她,她就是不理。值日生急死了,再不把便當抬去,廚房就不收了。」
亦凡暗嘆:我怎麼這麼倒霉。他一定是不自覺說出來了,身後的劉立人幸災樂禍輕聲應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亦凡不理他,邊往外走邊無奈道:「我試試看能不能勸動她。」說完馬上打了個噴嚏。
劉老師立刻命令:「女生全往後退,離李亦凡遠一點。」蝦兵蟹將立刻如退潮般集體急閃到幾公尺外。
威脅一解除,亦凡立覺喉嚨一清,但經過女生班時,他還是一路打噴嚏。等到了一禮教室門口,那黑壓壓一片的女生,害他不止噴嚏不斷,連皮膚都癢起來了。站在一群小女生中一起等候的楊組長,眼見亦凡臉色由紅漸漸變白,立刻大吼:「全部女生退到十公尺外。」
「十公尺是多遠啦,我們都站到走廊外面了啦!」一個女生尖聲抗議。
「想進教室就再退兩步,不,十步,退,再退……好,全站在那不許動。」障礙清除,楊組長這才對亦凡道:「好了,三少爺,麻煩你快點叫那個小混球打開門。」
「我才不是小渾球!」教室裡傳出激烈的抗議。
楊組長朝天翻了白眼,跟亦凡無言的作了個『請』的手勢。
亦凡轉身抬眼來回掃射跪蹲在兩步外的劉立人,還有個遠遠邊站在椅子上的三孝學藝股長;兩人手上都拿著相機,虎視眈眈的準備獵取最佳鏡頭。這兩人是校刊編輯委員。
立人跟他個手勢:「別介意我們,兄台您儘管做你的魯仲連。」
「魯仲連是誰?」
立人回頭對開口的小女生一笑,那女孩霎時面紅耳赤。立人笑道:「魯仲連,戰國時代齊國人,喜歡幫人排難解紛,歷史上有名的說客之一。可以叫歷史老師講些他的故事給妳們聽。」接著回頭對亦凡催促:「還磨菇什麼?」
了解好友唯恐天下不亂的個性,亦凡認命地緊貼一禮教室門板輕聲道:「小葳?」
「幹嘛?」不客氣的應答來自門後下端。
亦凡滑下身子曲起一膝跪蹲,手掌貼著門,前額輕頂在門上:「小葳,開門好不好?」
「不要,誰叫你們笑我。」氣呼呼的聲音在門裡應道。
「我沒笑啊。」亦凡好言好語的。
「都是你,你說大家不會笑的。」賭氣的聲調揚得更高。
「可是大家都認錯跟妳道歉了呀,道歉還不夠嗎?」
「你就沒道歉。」隔了道門,助長了小葳不知天高地厚的膽子。
「我?」亦凡頓時有股用鐵鞋一腳踹開門,抓起這小魔鬼狠狠搖散她骨頭的衝動。
「就是你。你是罪魁禍首!光說對不起不能消弭你的罪大惡極。」
很好,這小魔鬼不怕死的玩上癮了。他不要搖散她,他要一根根拆下她骨頭當柴燒:「那妳要我怎麼樣?」這每個字都是由齒縫中擠出來的。
「你要穿一次裙子。」門裡的人輕鬆唱道。
「Excuse me?」要命,一急起來居然用英文了:「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沒問題,你要穿一次裙子。要不要再說一遍呀?」
「不用。妳不想要那兩客牛排了,是不是?」
「哼哼哼,才不怕。你要不守信用,我就去跟媽咪講。」
亦凡咬牙切齒:「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什麼?你穿裙子嗎?不知道耶,你欠著。」
「什麼埸合?」亦凡瞪著眼前的門,想著要不要試試他鐵鞋加腿勁的功力。
「還沒想到耶,你想在什麼地方穿呢?」
亦凡覺得牙齒就要被自己咬碎了:「我甚麼地方都不想穿,妳要敢在大庭廣眾前出我洋相,我就回美國,這輩子絕不踏上台灣一吋土地。我是說真的!」
「好嘛,好嘛,私底下穿,可以了吧。」
「不許告訴任何人這約定。」
「Of~course!」
居然還敢掉句英文,亦凡差點沒嘔得吐血:「可以開門了吧!」
「你答應了?」
「答應了!」
「君子一言,」小姑娘語氣恁地輕快。
「駟馬難—追!」最後一個字伴隨著拳頭搥在門上的怒擊:「開門!」
隔了一秒,門扣『卡差』一聲,門被拉了開來。
楊組長忍著笑,對想衝進教室的女孩們大吼:「退後,退後,還沒完呢。」
只見一臉燦笑的小葳站在門裡伸出右手小指:「蓋章。」
亦凡低頭看著那根不知死活,不停勾動著的小指頭,緩緩伸出小指,讓她快樂的勾起上下搖搖,再伸出大拇指跟他用力捺下印。
亦凡慢慢收回右手,抬眼看小葳:「伸出妳左手。」
小葳不疑有他,笑咪咪地伸出手來,下一秒,一聲清脆的巴掌響自小葳手心,小葳哇哇大叫:「好痛,好痛,痛………」
亦凡人已遠去,回頭對被一群小女生圍著的小葳冷冷道:「妳再叫,再叫我拍下去的就不是手心,而是妳肉最多的那個地方。」
小葳睜大眼,接著兩隻小手飛快閃到後面護住小屁屁。
亦凡掉頭大步走開,一轉向樓梯底,立刻一把抓住扶手。立人皺眉:「你幹嘛?打了就打了,這丫頭是該打。把自已嚇成這樣,真是的!」
「你不知道……」亦凡面無血色,直感手腳發冷:「我開始練氣了,掌心拍到水面已經少有水珠濺出……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剛才我沒用力,可是…可是…」
「好好好,你別急,我這就去瞧瞧小葳。」
亦凡虛脫地坐在梯階上憂心如焚的等著,直到劉立人笑咪咪的折返,手上的相機甩呀甩的,輕踢他一下開始上樓:「走吧,沒事的。」
「腫了沒?」其實他心裡想問的是--那隻手還在不在。
「沒有,只紅了一大片,她在沖冷水做冰敷呢。倒是那扇門,你可能得馬上賠--裂啦。」
「騙誰呀你。」小葳沒事,他立刻輕鬆起來。
「誰騙你。劉老師對著那扇門大呼小叫,還直問小葳手斷了沒。楊組長呢,摸著下巴研究著,問我有沒有可能那扇門偷工減料,本來就有裂痕了。」
「真的裂了?」亦凡無法置信。該如何收斂這股力量呢?
「大約五、六吋長,中心點微微下凹。」
「天哪……」亦凡低頭注視自已一雙看來再普通也不過的手掌。
「喂,咱們可是好朋友,你可千萬別拿我這麼美麗的身體試你的身手啊。」
「這倒提醒了我。剛才我跟小葳的約定,就只有你可能聽見了,要敢說出去半個字,哼……」
「不,不,不,好朋友是做什麼的呢?安啦安啦。」
「你這種個性……哼!拿你最在乎的事發誓。」
「夠狠…」立人嘆口氣:「好吧,我要洩密,上天罰我今生愛上的每個女人都嫁給別人。」
亦凡一愣,接著噗嗤笑出:「這種誓。」
立人嘆氣:「像你這麼幸福的人是不會了解的。我寫了三封信給唐依荷,全部石沉大海。」將驚愣住的亦凡推進教室,等兩人都坐定了,立人湊過來警告:「休多事,了了?」
亦凡驚醒:「為什麼?」
立人倒也能趕上他的思路:「沒緣份,我不夠格,不夠高,不夠帥……誰知道女孩子心裡都在想什麼。」
「怎麼會?」亦凡固執且忠心道:「才十五歲,你已經174。外表稱頭,成績一流,你還……」
立人啼笑皆非:「多謝誇獎,可惜別人沒你老兄的慧眼。到此為止,別再提了。」
「好—吧,真可惜……」
「哪個少年不多情,誰家少女不懷春。情竇初開的少年蠢蠢之愛,眨個眼就水過無痕,風吹雲散了。現在把你昨晚丟到我電腦裡的數學解答拿出來。」
年少,刻骨銘心的情路,難以展開。
***
一聽見走廊遠遠傳來的熟悉小胞步聲,三忠十幾個正在吃便當的男生全望向門口。
三年級已舉行過畢業典禮,但有人喜歡學校的規律和同儕問彼此感染的那份讀書情緒,寧可留在學校苦讀。而留在學校最大的樂趣就是唐亞葳每天中午的定時拜訪了。
只不過大夥可沒料到會看見這個樣子的小葳。
脖子上、肩上、手上,分別掛著大大小小各式相機的小葳。
聽見同學笑聲,亦凡皺眉抬眼。這小鬼又做什麼了?一看之下,嚥了一半的牛肉差點骾住。
立人用力拍打亦凡背部,邊向來者寒喧道:「小葳,妳背這麼多相機做什麼?」
小葳還沒回答,亦凡抓住立人手甩到一邊:「想打死我呀。」轉而對小葳道:「背這麼多傻瓜相機,妳是想做個名符其實的傻瓜是不是?」
「我也不想啊。學姐她們堵在我桌子前面不許我吃飯……你笑一下嘛,每個人都說要你的酒渦……」嘴裡說著,手可沒停,對準亦凡「卡卡卡」放下這個拿起那個的,忙得很。
亦凡周圍的人端著飯盒如退潮般,立刻往四面八方閃得遠遠的,離鏡頭範圍再遠都不夠安全。這小子常讓人自尊很挫敗的。
小葳又大叫:「你別光低頭吃飯嘛,叫我怎麼照啦。」
亦凡充耳不聞,斜眼狠瞪咧著嘴,慢條斯理啃雞腿的立人。都是這小子,他居然把那張照片拿去翻印了一百張,每張五十元的一個下課時間就賣光了。從那天起,沒買到照片的就纏著小葳幫忙拍照……但,這倒是第一次見她同時拿那麼多相機。
可憐的小鬼。天這麼熱,餓著肚子幫些不相干的人忙……
再睨一眼那狼狽的傢伙——可能忘了哪個已照過,哪個還沒,噘著嘴嘀咕著。亦凡忍不住笑起來。這一來,只見小葳更加手忙腳亂,急著想抓住這難得的一刻,滿頭大汗……舉起『喀嚓』放下、換一個再舉起『喀嚓』又放下……
「哈哈哈。」亦凡更加笑不可抑。
立人站過來:「需要在下分勞嗎?技術本位喔。」
「不要。」小葳汗流浹背的尖叫:「我肩上的是要照你的,手上的是要照阿奇的。黃耀奇?阿奇,你在嗎?」
嘴裡含著飯,阿奇笑應:「在,在,在,小的在此敬候指教。」
立人端著飯盒站在她旁邊看她『喀嚓』那、『喀嚓』這的:「要拍我?是誰看上了我美麗的身體呀。」
「我不認識……讓開啦,你擋到我了。」
「要我擺姿勢嗎?要酷還是帥都可以喔。我還可以犧牲色相,脫掉衣服,露出我性感的胸肌。『胸』肌耶,不是『奶』肌……」
「不要逗我笑啦——」三忠教室上方的擴音器發出了接上了電源的尖銳聲,全班霎時靜下來。
擴音器傳出訓導主任急迫的聲音:「李亦凡,三忠李亦凡,立刻,聽到了沒?立刻到中庭國父銅像前,完畢!」
亦凡“刷”的站起來,一張臉霎時全無血色:「老爹!」下一秒身子似箭衝出,一路連踢帶推,把所有擋路的桌椅弄得東倒西歪。
小葳急得大叫:「等我啦……討厭!」手忙腳亂的把全部相機扯下往桌上一丟,也跟著往外跑。
立人跟在小葳後面,及時抓住即將翻下樓的身子:「慢點,摔下去就真的追不上了,跟在我後面。」一路不斷拉住慌亂的女孩。
兩人趕到時,一部黑色賓士正緩緩駛離。
小葳大叫:「等我啦…等我啦…」腳步不見稍停,繼續追趕轎車。車停,一個黑西裝黑墨鏡的大漢敏捷下車匆匆開門,小葳一坐定,他立刻繞回駕駛座。
全校師靜默目送惹眼的黑色轎車離去……
又發生什麼事了?
***
小葳安靜地緊挨在亦凡身邊,睜大著眼來回看粗壯高大的司機和一臉緊繃嚴肅的亦凡,小手害怕的塞進他手中……亦凡視而不見的望著眼前男人背影,心不在焉地回握住小葳手。
兩隻冰冷的手在踏進『重病房』時,相互尋求支持似的握得更緊了,不知所措地佇立在門口,愣視被一堆管子和白衣急救人員圍繞的瘦小老人。雪白的床單和牆壁映得老人臉色更形灰暗。
小葳拚命睜大眼,生怕一眨跟,躲在眼皮後的淚水便會一瀉千里。
一個瘦高的男人附耳跟丁奶奶低語,胖奶奶回頭對兩人勉強露出笑容:「小葳也來啦,過來吧。亦凡,老頭子想見你。」
亦凡拉著小葳跪趴床沿,輕觸插著管子細瘦無力的手:「老爹,是我,亦凡。」
老人眼皮動了,緩緩睜開眼,氣若遊絲:「…亦……凡?」
聲音如此乾澀微弱…亦凡強壓心中湧上的酸痛,微哽道:「是我…亦凡…在這兒。」
老人緩滯側轉臉。小葳眨眼,淚珠霎時滾滾而落。他們在老爺爺喉嚨切了個洞,從那也插了管子,醒目的鮮紅血跡沾染著枕頭斑斑點點。老人眼中精光不再,嘴角淡淡扯出個笑客:「小…葳哪…妳來…了,妳…可別再嘀…咕我囉,老頭子…我…沒力氣…啦…」
小葳終於抽泣起來:「丁爺爺,我…不…不氣你…收…收李亦凡做徒兒了,你…你別嚇我。你…這樣子…嗚嗚…好可怕…嗚嗚……」
老人發出了聲類似笑聲的輕呵,低不可聞的喟嘆:「傻…丫頭,靠…近…些…」
小葳立刻用手背胡亂抹掉眼淚,起身挨到他枕邊:「丁爺爺?」
老人無神的目光閃爍明亮了些,吃力抬起輸血那隻手輕觸她臉蛋,然後乏力垂下,護士立刻把那隻手安放好。血漿和微笑讓灰敗的臉有了些許神釆:「聽著…丫頭,我…時間不…多了…,妳答應…我,以後別打架…了,嗯?想扁…誰,妳就叫亦凡那…笨小子去,妳在旁…喝茶…納涼,等著就好……」
「你叫他們放…嗚嗚…放你回去啦,我不要丁爺爺這個…樣子…嗚…我不要啦…嗚嗚…鳴…」抽噎變成了唏唏嗦嗦的嗚咽。
老人呻吟出一聲長長嘆息:「只怕我手中…沒半隻籌碼…能跟死神……談條件囉…,傻…丫頭…」
「丁爺爺,丁爺爺…嗚…嗚…」不敢放聲大哭,小葳壓抑得細瘦肩膀不住抖動;「是…香煙害的是不是?嗚嗚…我叫你…叫你別抽煙的嘛…你——」
「啪!」清脆的耳光一下讓小葳住了嘴。
「你幹嘛!」一聲獅吼,亦凡跳起來,一拳把駱展華打到牆上。
在旁守著的醫生壓低嗓子怒道:「兩位出去!」
老人吃力的低低呵笑:「瞧…瞧,已…經兄弟…鬩牆啦…小葳…乖,出去等…著…」
小葳垮著細肩抽抽噎噎的低頭走出去,胖奶奶跟在後頭將她樓住強笑道:「瞧,都比我高了呢,可別跟小娃娃一樣哭這大聲了。來,這是亦凡的手帕,去那邊洗手間洗個臉,嗯?」
才把臉洗好,眼淚又奔流而出,再洗臉,擤鼻子……在洗手檯前也不知挨了多久,踅回重病房,亦凡臉色蒼白呆坐在門外,小葳眼淚又泉湧而出。挨到他身邊坐下牽住他手。亦凡兩眼茫然轉臉看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倏的,他抱住小葳脖子,臉埋入她頸窩無聲的哭著,霎時將她肩膀染成一片濕。
駱展華眼眶發紅走過來,靜靜站在兩人身邊。年輕真好,可以任性的流淚發洩悲痛。伸手輕觸小葳臉頰:「痛嗎?」
小葳抬起淚眼模糊的小臉,搖搖頭:「不…痛。」
駱展華柔聲道:「對不起。」
小葳再搖頭,抽抽鼻子:「是…我不對。」
駱展華扭頭對守在一旁的粗壯男人點點頭,轉而輕握住亦凡肩膀低聲道:「我叫人送你們回家,接下來的事我會跟你聯絡。」接著聲音嚴厲了些:「振作點!」
亦凡慢慢坐正,帶著哭腔:「我…去一下…洗手間。」
小葳看駱展華:「丁爺爺……?」
駱展華對她微扯嘴角:「老頭子不再受苦啦。」拇指捺掉她眼淚:「這樣哭法會讓走的人很不安心噢。記住丁爺爺對妳的好就行了,嗯?」
小葳抽泣一聲點點頭,站起來去牽走近的亦凡手。亦凡紅腫著雙眼:「我們先走了,謝謝。」略一遲疑:「那個……下巴……」
駱展華苦笑輕觸一下青腫的下巴:「老頭子可是會很得意你一拳打碎我兩顆牙……沒事的,回去等我電話吧。」
目送兩人遠去。幸運的小鬼,老爹對這唯一正式收進門的徒兒可是費盡苦心了。拿起手中大哥大,要做的事太多,沒時間在這傷感了!
(第六章完,請續閱第七章~黯然神傷 公子告別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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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出去的賠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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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馬』 第六章 有錯字
算是第二段 寒假過後...... 小虎隊 張雨『聲』 應該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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