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若漫不經心丟了所愛,他該如何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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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
陸平原——津達貿易公司業務經理。37歲。
陳芝沁——陸平原舊情人。茂遠貿易公司董事長秘書。34歲。
林莉莉——芝沁好友。
彭劍英——陸平原童年玩伴死黨。
張校長——林莉莉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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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平原特地選在『菲』咖啡的二樓,面向樓梯的座位等候,原因無他,他想瞧瞧一向守時的舊情人是否守時依舊。
不可否認,內心深處他也在好奇著。想看看文靜寡言的她,目光在搜尋到他的那一剎,她臉上的表情如何。畢竟,今天的約會是她提出的。而自他們沒有任何原因的分手至今,已快兩年了!
低頭瞄向手錶。快三點了……五、四、三、二……平原抬起頭——在對方視線還沒瞄向這邊之前,他快速打量緩緩現身的女郎。
該死,她把那頭漂亮長髮剪掉了!
平原將撐住下巴的右手移開,五根手指在鼻尖前微微曲起再伸張,對正向這邊走近的女郎微笑著招呼。
太久了,他都忘了看這女人移動也是種視覺享受。「妳都沒怎麼變嘛,」平原注視著女郎一連串從容優雅的先將肩包放在桌角,再伸手輕挪椅子、坐下、調整:「真是好久不見了。」
女郎明顯一怔,視線挪向他好一會兒,然後露出了個像是苦笑的表情,嘴角一彎,輕柔應道:「是呀。」
就是這表情!平原想起來了。最後常讓他不耐到懶得回家的,就是不想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後,有一天他想到該回家看看她,卻發現不止不見她的人,連她的東西都不見了。甚至她在時,空氣中常有的菜飯香、沐浴乳香全無絲毫存在感地消失了。房子的長相,就像是從來沒有女人進駐過。
他沒回頭找過她。
陳芝沁,茂遠貿易公司董事長秘書。認識她時她28,算算今年……34歲了吧。芝沁,平原從頭到尾沒搞懂過的女人。他唯一同居過——而且親蜜相處長達兩年的女人,他竟一直弄不清她都在想什麼。
走了?平原記得當初環視自己那間豪華套房,竟有股既失落又鬆口氣的矛盾。可是他陸平原的女人緣一向好到不行,身邊不斷更換的女伴,讓他很快就從習慣有她卻頓然失去的失落中恢復。
偶爾——只是偶爾,平原會想起這女人。當他看到某個舉止從容優雅,或聽見某個說話輕柔中肯的年輕女人時,他就會興起打電話給她的念頭。只是他從未付出行動過。
現在看她,平原不覺想起兩人相處時的種種……該死!平原只好承認了,事隔兩年,他還真想念她!
「怎麼想到打電話給我?」平原開著頑笑:「怎麼,要給我粉紅炸彈嗎?」
芝沁又是先一怔,然後直視他半響,淡淡一笑,「不是。」視線瞥向一旁,又飄回直視平原重覆了一次:「不,不是。」
服務生這時過來,平原想也不想:「兩杯拿鐵。謝謝。」
平原沒喝過比芝沁煮的咖啡更棒的了,但他早就學會了將就。拿鐵也是芝沁愛喝的。他還記得。
「不,」芝沁抬頭對服務生笑道:「我不用,麻煩給我杯溫開水,謝謝。」轉而對平原道:「我只是說幾句話,馬上就走。不用麻煩了。」
只說幾句話就走?這回,輪到平原怔怔然了。
芝沁對平原淺淺一笑,輕柔道:「不能說我完全沒變,我正在變喔。」
平原訝然瞠視對座女人從未有過的『露齒』笑容。
「我懷孕了。剛滿四個月。」芝沁笑容依舊,說出了出乎平原意料之外的消息。20040510
「妳懷孕了?」從訝然、震驚、還有……些許不快中恢復,平原下意識地往芝沁被桌面擋住的小腹處望去。
「嗯,」芝沁笑容不變,不厭其煩地重覆:「是呀,剛滿四個月。今天早上去醫院正式確定的。」
平原啞然注視眼前因容光煥發而突顯艷麗的女人。
芝沁從來不是很漂亮的女人,在平原的女友群中,她大概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了。平原不記得自己有追她。那些什麼鮮花、巧克力、香水之類的技倆,他從未在她身上使用過。
所以,他們是怎麼會同居的?而且她在他那從沒女人住過的套房,一住就近兩年。
她住進來,平原不記得原因。離開,平原不知道理由。現在,在分手兩年後她約他見面,竟然只是為了告訴他——我懷孕了!
媽的,這鬼女人!
就在平原思緒波濤凶湧當兒,服務生送上了溫開水和咖啡。芝沁低頭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拿過帳單輕柔道:「那我先走一步了,你那杯咖啡,我請客,好嗎?」
「陳芝沁!」
低沉陰狠的輕喚,拉住了年輕女人欲起的身子。只有微微比平常睜大的鳳眼,顯示出芝沁驚訝的表情。
「妳專程約我,只為了告訴我一句妳他媽的懷孕了!」平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直到此刻。「那麼,孩子是誰的?我認識的人嗎?」
芝沁重新坐好,沉靜的眼神默默看他,不語。
平原想到了另一可能,瞠大眼:「妳說,妳是今天上午去醫院確定了懷孕?我接到妳邀約見面的電話就是上午。」平原不覺音調揚高:「妳搞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去通知孩子的爹卻來通知我!難道妳是認為孩子是我的?」
沉靜的眼神依然默默地注視他,不語。
平原差點要狂笑:「拜託喔,瑪麗亞就只聖經那一個好不好,妳——」話說得太急,平原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
深呼吸一次、二次……平原自覺恢復了自制力——和大腦功能,這才又開口:「芝沁,」他力表誠懇:「我知道自己不是個頂可靠的傢伙,但我們相處的時間長到應該讓妳相信,如果妳有困難,我是義不容辭一定幫忙的。妳,」聲音放得更輕柔:「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平原微訝地瞧著光釆自女郎臉上褪去,有一霎,那臉是蒼白的,接著芝沁恢復正常粉紅臉色:「不需要,謝謝。」
芝沁微搖頭:「我已為寶寶做了各種可能的考量和最好的打算了。再次謝謝你。」
平原雖然為芝沁語氣中的疏遠客氣愕然,仍聽出了她的別有深意。還沒想好下一句要說啥,芝沁已再次拿起帳單離座。轉身背過平原的瞬間,她看了他一眼輕柔喃道:「四個多月前,在機場……」20040511
平原眨了眨眼怔在那兒。四個月前怎麼了?機場?腦子裡模糊閃過什麼……
「芝沁!」平原跳起來。
老天!急忙返回扶好翻倒的椅子,他三步併兩步往樓下衝。
以芝沁平日行動的從容不迫,加上她現在有孕在身,她能走多快?平原視線專注地在大街上左右掃射。沒有。怎麼可能?
『叭————』一長聲喇叭,隨著一輛黑色閃亮跑車打平原身旁呼嘯而過,嚇得他幾乎用跳的閃離人行道,差點狼狽的跌倒在一排機車前。
疾駛中,平原看清了小跑車中的駕駛向他舉起左手比了個手勢——平原從未在任何女性身上看過的低級粗魯手勢。
居然比劃出如此惡劣的手勢,虧她還是博士研究員呢!
平原當然認出了跑車,認出了開車的女人……也認出了客座上垂首的芝沁。
他絕對相信:如果不是急著將芝沁盡速帶離他,那女人絕不會只對他惡狠狠的比劃一根中指了事,肯定會拿出打狗棒拐子鎖當街追殺他——那女人徹頭徹尾討厭他、瞧不起他。
在他與芝沁交往的那幾年,芝沁這位國、高中的死黨——男人婆林莉莉,要不是盡量閃他個十萬八千里,要不就是對他冷嘲熱諷沒好臉色。
中原覺得心中沒來由抽痛一下。
林莉莉對他做什麼、說什麼,從來對他產生不了作用。陸平原光拒絕女人都來不及,女人對他反感,除了覺得有點好玩,他壓根不在乎。讓他剛才狼狽得差點跌倒的,是他在看清手勢的同時,也看清了那隻手旁邊的芝沁垂落的肩在抖動!
芝沁在哭。
平原緩緩在身後的一輛機車上坐下。
芝沁在哭。
芝沁有雙明亮總是帶著笑意的丹鳳眼。單眼皮像她那麼好看有神的很少見,平原還警告她不許去割雙眼皮。認識兩年,同居兩年,平原只見過那雙眼閃著笑——即使最後兩人鮮少說話的日子,芝沁也有辦法以幽默感讓雙眼維持著笑意。
現在芝沁哭了,為他的愚蠢哭了!
平原視而不見的望著街車一輛輛呼嘯而過,心中千迴百轉。
難怪他完全沒有最近跟芝沁『親熱過』的印象!
對男女關係隨便慣了固然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這次和芝沁的親密,並非在他潛意識認知中該跟芝沁一起的地方——『他們的』愛巢——他家中。事隔兩年,他帶芝沁去的地方,是跟其他女人親熱的相處模式——最近的汽車旅館!
天啊!
該死,該死,該死!平原握緊雙拳。他全想起來了!20040512
那晚他開車為老總夫婦去美國看望新長孫送機,回身就看見提了個小行李,正準備走出航站大廈的芝沁。那背影熟到他毫不用大腦就追了上去。
就像中間沒有兩年空白般自然。
平原努力回想。對他熱情的招呼和本能拎過她行李,芝沁可有反感的表示?沒有。芝沁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自然地跟他聊了起來。
她用十天假去澳洲走了一趟。芝沁跟他說。平原記得自己還打趣她『千山獨行』,那時他正不自覺地陪芝沁走到計程車招呼站,芝沁笑回道:『不必相送』。
是那淺笑,還是那份漫不經心?平原不記得那天是怎麼想的。攬住她肩轉個了方向,他往停車場而去。
往台北的路上,芝沁一貫地沈靜不語。不,他想起來了,她曾開口過,語氣淡然卻很嚴肅:「最好你有準備。你在冒險喔,我已經拿掉避孕器了!」
現在,平原苦笑。他也記起來:跟芝沁一起,避孕的一向不是他。而跟芝沁親熱時,那種身心放鬆的舒暢感,常會使他忘了一切。
所以,他忘了戴安全套。他忘了在『外面』曾跟他最不設防的女人一夜情。他什麼都忘了。現在,他的隨便、不負責任回過頭來反手重擊——一個小嬰兒!
平原感到暈眩。一個嬰兒——他的。絕絕對對是他的!
事實可能會帶來的後果,現在才點滴滲進大腦中。
「嘿,帥哥,不舒服嗎?需要幫忙?」
平原茫然抬頭,好一會兒才弄清眼前兩個年輕女性是在眼他說話。搖搖頭,平原努力擠出笑容:「不,謝謝,只是有點頭暈,已經好多了。」
「你臉色很蒼白喔,最好到那裡面去休息一下。」其中一人指指他身後。
又隔了好一會兒,大腦才接收到指令。平原遲緩地回頭瞧瞧……喔,另一間咖啡廳:「謝謝,」轉過頭對兩人笑笑:「我這就進去休息一下。」
不再理會那兩人,平原努力挺直身子擠過機車縫,走進「IS」。
站在櫃檯前,抬頭看著那些熟悉的飲料名稱。看著看著,不知怎地,眼前盡是芝沁壓不住的淺笑,耳旁全是她那句柔聲輕語:「我懷孕了。剛滿四個月。」
閉上眼,平原把再次莫名出現的暈眩壓下。
就在這一霎,平原突然興起一股執念——不了,這輩子,若不是芝沁煮的咖啡,他再也不要喝了。
點了杯果汁,找了個角落坐下,平原開始靜靜思索——好了,陸平原,好小子,這下你是中大獎了!嬰兒耶~~
嬰兒,芝沁和他的。已四個月了……平原等著怒火再燃;這事,太可惡了!等了好一會兒,卻發現自己的嘴角在往上勾。
這有點詭異。
平原一向痛恨女人以任何形式束縛他。告訴他:『我懷孕了』的,芝沁不是第一個。過去他對這種事的反應都是鄙夷的斜睨對方一眼,淡淡一句:「再見」。毫無回頭餘地的走人。
那,現在他的反應豈不怪哉?
好吧,平原自己招認了。他喜歡跟芝沁一起。盡管老弄不清這女人在想啥,但沒有她的這兩年,仔細想想:女人和性,都挺無趣的——所以,小子!你是母子都想要囉?
可是,芝沁在哪?林莉莉家?父母家?她的租屋?
平原的腦細胞從未這麼被操過。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閃過一個立時被打掉一個……最後,平原不得不先丟開所有問題,端起纔送來的果汁喝了一口。
果汁?有了!
芝沁的老闆,英國人,不愛喝紅茶,卻愛喝芝沁做的果茶。老傢伙享利對他一向很有好感。對自己的秘書,亨利總該知道新電話地址吧?
平原抱著挨刮的心理準備,掏出手機。2004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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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職停薪一年半?」失態地吼完,平原對每一訝然投向他的視線歉然一笑,再壓低嗓音:「享利,不,我不知道。」
真想告訴這老傢伙用他的母語就好,別老用捲舌音的國語跟他說話。享利所認為的『標準國語』,就是大量使用「兒化音」。這對聽覺真是一大折磨!「不,她沒告訴我……嗯,大概是要給我一個驚喜吧!」
「恭西泥兒呀,恨好兒恨好兒,捉八爸。快清西酒兒啊。」
「謝謝你,一定的,再見。」平原立刻結束對話。
享利一開始所透露的訊息,讓平原震驚之餘差點忘了如何接話——芝沁從昨天起即開始一年半的留職停薪,今天就沒上班了。而且,她從沒跟亨利提過跟他分手的事,所以亨利纔會興高采烈地『分享』他們的喜事。
平原握著手機輕敲桌面。這下子,別說電話地址了,他連放個屁都會露馬腳,亨利這條線算是斷了!
真可惜,亨利最喜歡看芝沁跟他在一起。亨利還十分欣賞他,甚至提過一次要他『過來』上班呢。只要芝沁還在老傢伙身邊做事,她就等於在他手掌心了——亨利一定會大小事無事不通知他的。
這條路,芝沁斷得很徹底。她存心『放他一馬』,不止為寶寶做了很好的打算,為免得他內疚,她還乾脆消失。芝沁太了解他陸平原了——有時他會不理性的心軟,『內疚』,確實會使他做出心不甘情不願的事;像是為了寶寶娶媽咪!
妳想放我一馬開脫我,是不?平原在心裡哼哼:陳芝沁,我就偏黏上妳!我看妳上天下海往哪兒逃。
是喔~~平原無聲地嘆口氣。在這鬼地方逞英雄沒啥建設性,神氣給誰看?那個害他想嚷嚷的對象又不在。
漫不經心地再喝口果汁,平原以從沒有過的嚴肅心情一再自問:真的要結婚?不是任何女人,是陳芝沁ㄟ。好小子,再想想,多想想。
平原出神地想著——芝沁大著肚子,走路可優雅不起來了吧?芝沁大著肚子,彎腰整理玄關的拖鞋,那肚子彎得下嗎?芝沁大著肚子站在廚房炒菜……
想著想著,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又在住上勾……
死定了!平原的腦袋現在能想的,居然全是芝沁在他那間大套房活動的形象。唉……,得!就這麼著了。死皮賴臉,死纏爛打,拚死也得把這老婆娶回家!
亨利這條路已斷,現在,能求的只有男人婆林莉莉了。
平原真想哀號。
林莉莉過去有多討厭他,現在就有多不可能助他一絲半毫!
投降得白旗。求人得上貢。他拿什麼去向林莉莉低聲下氣?財產?芝沁賺得只比他少一些。房子?那套房單身住住可以,成立小家庭?準被男人婆嘲弄死!
房子?平原坐直了身子,立刻按手機……「劍英,我平原,」
「誰?」
平原拿開手機,皺眉瞪著手上的小玩意兒,湊到耳邊惱火道:「你再說聲『誰』給我聽聽。」
「喲喲喲,這火大著哩。老兄,您貴人多忘事,我們這種『小人』可是不敢忘事的。敢情您老忘了兩年前惡恨恨的撂下的那句話?『咱們從今以後,老死不必往來』——割袍斷席喔。」20040515
【小解釋——兒化音。例:一個小孩(ㄏㄦˊ),走出大門(ㄇㄦˊ),檢到一毛錢(ㄑ一ㄦˊ),娶了媳婦(ㄈㄦˋ)又過年(ㄋㄧㄦˊ)。】
「咦?」平原訝道:「有這回事?」
那頭傳來聲嘆氣:「要不,咱哥兒倆為何兩年沒見了?」
「咦?」平原更驚訝了:「對呀,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現在那頭傳來的嘆氣,簡直是無奈到極點了:「我說老兄~陸平原啊,我看你是醉生夢死了兩年你卻完全不自知,可笑!」
「我不是打電話來找罵挨的,你出來請我吃飯。我有話要說。」跟熟悉的人直來直往說話,平原心情輕鬆多了。
劍英打幼稚園認識平原開始就是鑰匙兒,直到高中畢業,幾乎都在平原家吃放學後點心和晚飯。他從小說到大的口頭禪就是:「我以後有錢會回報陸平原。陸媽媽我也會養妳。」
劍英是電子新貴。有錢得很。從他值第一個百萬身價開始,一直都是——平原請客吃飯,他付帳。那都已快十年了。
「不行!」劍英拒絕得很乾脆:「我在忙。」
「忙什麼?」平原嗤道:「你在忙女人我就放過你。」
「媽的陸平原,」那頭傳來的咬牙切齒聲音清晰可聞:「有時真想拿把槍斃了你,為民除害!」
「哈哈哈,」平原樂不可支:「那你忙什麼?」
「忙著為我們倆賺更多錢。」劍英沒好氣:「新程式還在測試,要離開,也是晚上了。」停頓一下:「而且,你欠我個道歉,快說。」
「咦,我不記得對不起你過呀。」平原真的不記得。待會兒記得要問問:他哥兒倆怎麼會兩年沒見了?
「哼!」劍英罵道:「醉生夢死,胡作非為,你——」
「劍英,我要做爸爸了。」平原打斷好友的滔滔不絕,忍不住要現寶。
「那可恭喜了!好,我得忙了——」
那語氣之冷淡……好奇怪。「劍英,是芝沁的,我需要幫忙。」平原只好再度打斷他,誠懇地求救。
劍英在婚姻上有過自身度不過的風雨。但做為好友,他絕對是平原第一個信任的人。有事找他商量,平原覺得壓力沒那麼大了。
電訊突然中斷,沒聲音了:「劍英?」平原小心喚道。
「兩小時後,我們在你套房見!」果斷地說說,劍英立即切斷通話。下一秒,平原手機鈴響,瞄一眼數字顯示,他慢條斯理道:「怎麼?」
「我還不清楚詳情,」那頭劍英冷冷道:「但曉得你小子向來不明事理,貴人多忘事。提醒你一下——別孩子生下來陸媽才知道。該說不該說的,你都給我打通電話回去!」
喝!還真點醒了他哩。平原暗地裡對已靜默的手機做個鬼臉。接著,他想起來:算算,他好像『也』很久很久沒跟老媽通電話了。
上次的電話,大約是春節他出差到德國打回家拜年。再想想,電話中,好像一直是老爸在跟他閒扯淡……
中原怔怔然呆住。那個頂愛嘀咕他這么兒的老媽怎麼了?2004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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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媽,是我啦——妳親愛的寶貝平原喲。」直到聽見老媽那聲熟悉地『喂~』,平原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家,多想老媽。忍不住使出么兒的撒嬌——即使他都即將過37歲生日了。
「噢,」語氣平平,沒啥興奮的樣子。「有什麼事嗎?」
奇怪,這可是過去沒有的事。最喜歡跟他說電話的老媽怎麼了?「媽,跟妳說,我打算結婚了ㄟ」這下,妳可會大叫了吧?
「噢……」很漠然的反應。很大桶冷水。平原弄不清母親大人怎麼了。更年期在做怪嗎?可他又記不得老媽曾有過啥『更年期障礙』。
一定是在怪他都不打電話回家。平原不死心,起勁道:「媽,妳不想知道我的結婚對象嗎?」
「還不是那些除了胸部什麼都沒有的女人之一——聽著,我正在看六人行,你改天再打電話來。」這是極端不耐煩,打發人的語氣。
平原認得這語調。有人上門推銷家裡不想要的東西時,老媽就是用這調調。
「等等等等,」么兒終於想結婚了,做母親的就算不高呼萬歲,也不該冷淡至此吧?「媽,不是那些女人——妳對我評價好像不怎麼高耶!」
「我曾經對你評價很高過,」話筒那頭的『陌生女人』語帶冰刀:「直到你頭腦裡的腦漿跟龜頭裡的東西容量一樣,我才改變想法的!」
平原從來都不知道老媽說話會這麼尖酸刻薄,一時愣住。就在他被『嚇』得啞口無言當兒,那頭電話『砰』地掛斷了。
平原緩緩低頭看著手機。沒錯,老媽是在生他氣,而且是以那種他以前末嚐過的冷漠來『對付』他。
為什麼?他很久沒打電話也沒回家,但不至於是死罪吧?
平原火大了,死命按著那幾個小數字鍵。線路一通,他就狠聲低咆:「我要跟芝沁結婚妳氣什麼?」
「你要跟芝沁結婚?」語氣是將信將疑。但至少聽來『正常』了。
「我剛不說了嗎?」平原有些懊惱。他好好的向大家報喜,卻有種他在被所有人唾棄的窩囊感。
「不,你沒說。」老媽追問:「芝沁原諒你了嗎?」
好奇怪的問話:「原諒什麼?」平原摸不頭腦:「當初是她離開我的呀。」
那頭嘀咕了些什麼,「媽?」
「那你還說芝沁要跟你結婚。」這聲音,又不起勁兒了。「我就說,哪有這種好事。好了,沒事掛電話了。」
「妳怎麼老想掛我電話,也不等我把話講完。」
「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麼?別說芝沁要嫁你,我不信。」
平原很想問老媽為何不信。一轉念,的確是他一廂情願。少說少錯,還是別惹得她又掛電話吧!「芝沁沒說要嫁我,她懷著四個月孩子躲起來了。」
「芝沁懷孕了?」這是平原熟悉的大吼大叫:「誰的?」20040519
「當然是我的。」肯聽就好辦了:「以前妳答——」
平原沒來得及把話說完,老媽拿著話筒大叫的聲音清晰可聞:「老頭,老頭,你快來,不得了了,你要做爺爺了呀。」
「我做爺爺已經很久了——」以平劇唱腔一路過來的,是平原熟悉的快活語氣:「喂?是那位要讓我第七次做爺爺呀?」
「爸!」平原最喜歡跟老爸瞎扯。他們家扮白臉的一向是老爸:「我平原。」
「唷喝,小五呀——」話沒說完,立刻硬被急呼呼的老媽『插撥』:「我來——小五,你剛說什麼芝沁懷孕了?怎麼會?」
「咦?還不就老方法嘛。」平原嘻皮笑臉。
「給我正經點!」吼完又急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芝沁到哪兒去了?她還好吧?你怎麼欺侮人家的?」
「媽,」平原有點意外老媽看此事的角度,加上先前的冷漠不耐、掛電話等舉動,不由得好奇:「怎見得是我欺侮她?」
「廢話,」那頭是極度不耐:「兩年沒個影的事,你當自己是賈寶玉,女人都非巴著你嗎?」那吼聲更大了:「芝沁現在怎麼了?」
平原認得老媽火山將爆發的預兆,立刻保証道:「她很好。」想了一下追加一句:「至少剛才看到她的時候,她容光煥發,很快樂。」
直到我壓根不記得最近曾跟她親熱過。然後,她哭了。
「你說芝沁很快樂?」老媽問得很冷靜。
平原嚇一跳,以為自己說出了心裡話。一心虛,打小養成的實話實說就直直蹦出來了:「不是,後來她哭了。」
那頭靜默了幾秒,一聲嘆氣傳過來,再開口老媽的聲音理性又平穩:「小五,你說你要結婚,是你自個兒一廂情願,嗯?你是為了孩子,終於想結婚了?」
「不是。」平原視而不見地望向對面牆上掛圖,再次檢視自己內心:「想到芝沁懷了我的孩子,我以為自己會生氣,可是,怎麼都火不起來,反而一直想笑。我想結婚,跟她。」
「小五,」這是很冷靜的老媽:「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跟她結婚?你跟她交往兩年又同居兩年。你『應該』有過很多機會求婚的。」
咦?平原不覺坐直了身子——我『應該』?
「媽,」平原有點困惑:「我跟芝沁不是那種關係啦。」
「是——嗎?」意味深長的回應。「那我可不懂了。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平原一時啞然。
「小五,陸平原,」老媽在那頭嘆了口長氣:「你呀,長相好又少年得志,你忘了自己姓啥,你被慣壞了……唉,不說這,談正經:芝沁不見了是怎麼回事?」
「她留職停薪一年半。她的手機號碼和地址都改了。」
「這樣你還說要跟她結婚?」那挖苦和嘲諷是陸平原老媽專利。
「我要!」平原從未這麼堅定過:「一個月,一個月結束就是陸陳兩家辦喜事的日子。我需要妳幫忙,媽。」20040520
「要幫什麼?怎麼幫?」毫不含糊的回答。
「芝沁很好說話——您說什麼?」
「我說你錯得離譜,芝沁一點都不好說話。在外國老頭子身邊處理大小事,個性不夠堅強,懂得適當進退,你當外國人都傻子嗎?你呀都看芝沁看到哪兒去了。」表示了不滿,她再利落道:「說完你計劃。」
平原有一霎失神。
我都看芝沁哪兒?芝沁不美——至少比他其他女性朋友看來平凡。床上功夫?比她火辣的可多了……
「啊?」被老媽吼了一聲。平原回神:「我要結婚,但結婚本來不在我計劃內,所以我沒具體計劃。目前我想到的是——我打算貸款買下劍英的房子。以前妳、爸和大姐都說過,我若結婚,全部家俱、電器品你們出。對吧?」
「這不是問題。」老媽俐落道:「等你跟劍英道過歉,你把他房子弄到手,我立刻就佈置。重點是你先得讓芝沁肯嫁你吧。」
真邪門兒!老媽人在家中坐,為何能知么兒身邊全部事?還有為啥劍英和老媽都在強調什麼『道歉』?
「我就是要拜託您這件事。」先不想這些於事無補的疑惑,事有先後;平原笑容一斂,認真道:「一個月。一個月內大家幫我搞定房子、婚紗、禮堂。我同時進行買戒指和找新娘。」
「你有頭緒?」
「目前我能想到是由林莉莉處下手找芝沁。」
「能見到莉莉就等於找到了芝沁;沒錯。可是莉莉不會見你的。」
「我知道。」平原再次訝異老媽料事如神:「我有上刀山下油鍋的心理準備,要我下跪求她都行。」
「總算你還有這點常識,」老媽顯然很滿意他的回答,語氣柔了下來:「小五,如果劍英像咱們家的另個兒子;莉莉就像陳家另個女兒。你好好去陳家拜訪一下,他們準會幫你見著莉莉的。」
「這……」平原的為難想掩蓋都蓋不住。
「我知道。」平原老媽語氣又嚴峻起來:「你曾在陳校長七十壽筵中被刻意冷淡羞辱,是吧?我就這麼提醒你一下好了:陳校長是你未來的泰山大人!再說,你不走這一趟,我們拿什麼理由去提親?」
這下,平原真的愣住了。他壓根就沒想到提親這碼子事。
劍英曾說過的有關婚姻的話倏地跳出來:「婚姻是兩個不同的家族的結合;絕非一男一女說『I do』那麼單純。」
「怎麼,要打退堂鼓了?」
「不!」平原更堅持了:「我要跟芝沁結婚。為此我甘願走一遭地獄!」
「哈哈哈……好!」那頭真正興高采烈起來:「這才是我兒子。那麼,我們就分頭進行,各自努力囉。記得每天打電話回來彼此交換一下進度。再見。」
又被硬生生掛斷電話了。平原這回沒惱火;但想到接下來必須要做的事,他的微笑消失。
去陳家拜訪總得先禮貌的約一下時間,平原沒忘記唯一一次去陳家所得到的羞辱——兩桌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耆老,他是芝沁外唯一的年輕人,小學校長退休的陳伯伯竟從頭到尾沒正眼瞥他一次。
手指輕點桌面,平原吁口長氣。走過地獄,是吧!?2004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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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坐在黑暗中沉思?」
平原眨著眼抬起手臂,本能地防禦突亮地刺眼燈光:「劍英?」
「是的,彭劍英在下我。」劍英把一個便當『啪』地放在茶几上:「趁熱吃了。你最愛的『老楊排骨飯』。」邊說邊熟門熟路地往一旁簡單廚櫃中拿出小鍋:「我來熱湯。」
平原皺眉:「我很討厭這樣。知道有人是你肚子裡的蛔蟲的感覺,糟透了!」抱怨歸抱怨,木片便當蓋打開的那一霎,飯菜香撲鼻而來,平原立刻食指大動。撕開濕紙巾擦手、掰開衛生筷,急呼呼開始扒飯吃菜。
劍英將小鍋放到茶几上,把身子甩進一旁沙發後,接上了平原的抱怨:「當別人肚子裡的蛔蟲才叫窩囊呢。」
平原側臉斜他一眼沒搭腔。好餓!
「六點半時我準備放棄快完成的程式赴你約,」劍英手肘斜放沙發扶手,支著下巴注視眼前餓虎閒磕牙著:「你辦公室那位急驚風小賴打電話給我——吃慢點。」劍英起身用力拍打平原背部。
半天才咳得緩過氣來,平原揮手打開那隻過度用力的手:「小賴幹嘛打電話給你?」眨了眨眼,他接著想到:「難道他是你放在我身邊的報馬仔?」
「哈!」劍英譏諷道:「你.好.聰.明.喔~」
白了他一眼,平原吞嚥下最後一口飯菜,拿起鍋子將湯倒入碗中:「等下再找你算總帳。」
「隨時候教。」劍英嘲弄道。
解決了民生問題,平原快手快腳收拾了垃圾,打開冰箱正待拿出兩罐啤酒——
「慢!」劍英喝止。起身把啤酒接過放回冰箱,他倒了杯白開水給平原,再由吊櫃中翻出一瓶未開封XO,打開、倒入酒杯,再駕返寶座。
平原端著杯子看著這一切,莫名其妙:「為何我們喝的不一樣。」
「一般說來,」劍英訓戒:「準備找別人算帳的人,最好是少接觸酒精,保持清醒為佳。好了,你想說什麼?」
「小賴怎麼回事?」把身子沈入沙發,平原雙手握杯若有所思道。先就眼前的問題弄清楚再說。
「我被你『拒絕往來』前不久,他才進你們公司,你帶他跟我一起喝過酒。」劍英斜他一眼:「小孩子似的把你當偶像崇拜。——這兩年,他常打電話給我,結尾都是憂心忡忡地說『經理看起來不好。』原因何在,我猜你自已都弄不清。」
又是什麼『拒絕往來』之類的啞謎,待會兒一定要弄清這碼子事。現在他有更煩心的——回家快一小時了,陳家的電話他還沒打。
平原皺眉不語,半響吁口氣:「我的EQ變差了吧。」抬頭瞪向劍英:「小賴剛才說了什麼?」
「有兩個昨天來台的美國客戶堅持要見你,你派去公關的兩員大將應付不來了,向你求救,你居然大吼大叫。」劍英直直對上平原眼睛:「對工作,你的熱忱和能力並駕齊驅,有口皆碑。後來你雖趕到了,小賴仍免不了擔心了一陣子。」
平原閃開劍英洞燭機先似地眼神不語。
劍英輕笑:「三十年來不變,你喔~~一心虛就不敢直視對方。能在『津達貿易』混到個經理位子到現在,你這傢伙也是好運。小賴說你成功達成任務,跟那兩個洋人混了五個多小時,老外樂呵呵回旅館休息了。可是你一直沒吃東西,說胃不舒服。」
一口喝光剩下的白蘭地,劍英正色:「你是有心事就吃喝不下的單細胞動物。見了我,你習慣性的放鬆了,才能又吃又喝。說吧,除了芝沁懷孕了,你還有什麼心事?」
平原遲疑著。
劍英也不逼他,閉著眼,沉默回應沉默。
平原吁口氣:「我給老媽打了電話。」把與老媽交談內容詳細說出後,他苦惱道:「我知道我應該,我也真的想要做,但怪了,我就是提不起勇氣打這通電話。37歲了耶,我到底——你要做什麼?」
劍英正邊掏出一個小簿子翻閱,邊拿起手機撥號。接著,將手機遞給他:「通了。陳校長家。」20040524
老天呀,這下子管他該不該,也由不得他要不要做。火燒屁股啦。本能接過手機立刻報上大名:「我是陸平原,請問陳校長在家嗎?」
「你打錯電話了!」
用力掛斷話筒的砰然聲讓平原瑟縮了一下,他錯愕地呆視著手機。有一霎,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接著,倏地翁翁作響,全身每條神經都在尖叫……毫不考慮地平原按下重撥鍵,聽著那邊訊號接上立刻道:「我是——」
「你打錯電話了!」
同樣的一個字不差。濃重的台灣國語。陳校長的聲音。
平原可以聽見自已的理智『啪達』一聲,斷了!全身血液直往腦部衝。他『呼』地跳起來,臉脹得通紅大吼著:「我#他£的王八羔子!什麼玩意兒,我…啊—」
短促的痛呼伴著一陣暈眩,平原平躺在地上瞪著天花板上花型燈……半響,他小心翼翼活動了一下下額,舌尖舔過尚在原位的牙齒,緩緩伸手輕觸一下火辣的下巴。
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平原痛苦地呲牙裂嘴緩緩爬坐起,一手搭著沙發坐墊,一手接過劍英遞過來的克難冰袋輕按下巴:「幹…嘛…揍呃。」
「由得你任性快意,哼!」劍英右手拿著另一克難冰袋敷著左手關節處冷哼道:「話出口如水銀瀉地,收不回來的。如果你說的全是真心話,陳校長馬上就將是你岳父大人。你最好從現在起就培養你十足的敬意。」
拿開冰袋,平原左右動動下巴,沒那麼痛了。這傢伙算是手下留情的了:「那你也不必用你出名的左勾拳嘛,明天烏青這一大塊,我還得見客戶的。」
小小抱怨完,又想到了火大處:「我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事,你們一個個對我沒好臉色還摔我電——對了,」平原爬上沙發小心坐好。這臭小子一拳就打平他,背好痛:「你是為了什麼兩年沒理我。」
「我不理你?」劍英搖頭:「我說平原,你記不記得小學時有次你哭著跑到我面前指責我不理你?」
「那麼久的事,不記得了,」平原莫名其妙:「那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我就知道!」劍英無奈:「近三十年來這『你為什麼不理我』的戲碼上演無數,我閉著眼都能走位念台辭,但你卻永遠忘辭忘戲。」
「麻煩你說重點。」平原不耐:「你就不能『我問你答』嗎?淨打禪。」
「你要清清楚楚的答案是吧?」劍英劍英搖搖頭,還沒說話,又搖搖頭:「簡單!我說過了——你指責我是『小人』,而且用惡恨恨的語氣吼道:『咱們從今以後,老死不必往來』。過去你動不動說了又忘了的『割席絕交』我都一笑置之。這次我想給你個教訓,硬起心不找你……」
劍英臉色凝重,語氣沈重:「平原,你讓我好失望。你並沒得到教訓,依然是拒絕長大的彼德潘。我來,只為了你那句——你要當爸爸了,而且你要求我幫忙。語氣之認真我前所未聞。你我少年得志,人生步伐心隨意動,走錯了也將錯就錯。我失去的,無法挽回也無法彌補。我……不要你步我後塵。」
那最後一句的痛楚直如醍醐灌頂,讓平原頓時瞠目結舌。
深置腦海記憶角落的某些片段,隨著劍英每句話,一幕幕影像如走馬燈般乍明忽暗閃過,進而鮮活——
乍起的手機鈴聲讓沈思的平原差點跳起來,匆促對劍英道:「等下我們多談一點……」瞄都沒瞄一眼來電顯示,他立刻按鍵接聽:「您好,我陸平原。」
「平原?」
這輕柔的熟悉聲!平原感到心臟在胸腔狂亂躁動:「芝沁?」20040525
一聲輕笑傳來,柔柔的聲音又起:「很像嗎?都說芝沁聲音跟我很像。我是芝沁媽媽,上回她爸爸壽筵我們見過。」
「陳——」平原被自己口水嗆著,咳了好一陣子,喝了幾口劍英遞過來的開水,他脹紅著臉道歉:「對不起,陳媽媽。」
「嚇了你一跳,」對方仍是輕輕柔柔地:「我才對不起呢。平原——我可以叫你平原吧?」
「可以可以,」平原忙不迭應道:「大家都叫我平原。」
廢話!平原真想踢自己一腳。
「平原……」那頭聲音顯得遲疑不決。
平原受不了這個。芝沁說話聲音雖跟通話中女人神似得驚人,但總是柔中帶剛,果決中肯,從不吞吞吐吐或拖泥帶水:「陳媽媽,」平原聲音放輕放軟:「有話您但說無妨。我方才才有些領悟;多年來我好像做錯了什麼而不自知。平原若久教訓,您盡管指正。」
一聲細細的帶絲猶豫的聲音傳來:「啊……」接著仍是微帶歉意:「不好意思,剛才是你打的電話嗎?」
「嗯,是我。」平原感到臉熱熱的。
「果然是你。」那頭鬆了口氣:「她爸爸一向是很平和明理的人,氣成那樣子,我就猜大概是你打來的電話。」輕笑一聲,「我假裝要買東西,跑到7-11這邊偷偷打電話唷。」
平原為這笑語中的玩皮而微訝,心情一放鬆,嘴角也不由得上彎起來。
「平原,」笑意消失,那邊輕柔聲再起:「陳媽媽希望你別介意她爸爸剛才的幼稚舉動。也希望你了解,我們中年得女,擁有她雖是福分,但我們更清楚相處緣份不會長。我們培養她自信自尊,教育她獨立自主,就是擔心我們早走一步時她難以承受。」
停了一會,輕柔聲微帶嚴肅:「即使如此,她爸爸仍忍不住付出全部來疼女兒……他氣你,只是為女兒抱屈罷了,但那個做爸爸的不是如此呢。我教育貝貝可是要她自已的責任自己扛——你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平原頓時了悟。
他總認為自已不了解芝沁,有時卻為溫柔沉靜的芝沁為何言行會柔裡帶剛而訝異。他總算明白這特質來自何處了。
由芝沁的乳名——貝貝;他也明暸了她有多得年老雙親的寵愛。而陳校長那次壽筵為何待他無禮,這回為何掛他電話;他現在也得到了答案。
「嗯。」聽了芝沁媽媽那些話,平原不得不鼓起勇氣:「陳媽媽,芝沁懷孕四個月了。孩子是我的——您可知道這事?」
「知道。上個月她回來看我們時,就告訴了我們跟你有個孩子的可能性。中午她打電話好高興的通知我們檢查結果確定了。」停頓了一下,聲音帶點困惑:「我以為貝貝不會告訴你呢。她做了好多計劃,但一個字都沒提到你。那,你就為了告訴我們這事打電話來?」
壓下難堪,平原直言:「不,不是。剛聽芝沁告訴我懷孕時,我整個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也不清楚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麼。我錯過了告訴她心底話的最重要時刻。之後,我就找不到她了。您可知道她現在可能在哪?」
「你想告訴貝貝什麼話?」這不是好奇,而是為母者的關心。
「我想跟她結婚,」平原以最大誠意道:「我要跟她成立一個家,一起養育我們的寶寶。我想屋子裡有她挺著大肚子在走動。我想用我們倆一起去買的咖啡機讓她煮咖啡給我喝。我想——」
平原愈說愈被自已的念頭嚇到。原來他是如此想跟芝沁在一起,但他卻從不自知!一直曖昧不明的一些想法和疑惑,現在好像丟了塊明礬入水,一點點的,正清楚明朗起來。20040526
「平原,」輕柔的聲音微顯激動:「你從來從來沒跟貝貝說過這些,是吧?」
「我自己打骨子裡都沒有的念頭,您要我跟她說什麼?」即使是現在,除了非跟芝沁結婚不可的莫名執念,他其實也還沒真真切切了解自己內心呢。
「陳媽媽,」平原想到了迫在眉梢的正事:「我媽提醒我得先拜訪陳校長和您,然後她才方便上門提親。我現在茫無頭緒,只知急著去選戒指和找到芝沁跟她求婚。陳校長那關您能否幫忙?求求您。」
「貝貝她爸你不用擔心。弄明白了你的心意他會很好說話的。對你的婚事,令堂可有何計劃?」
「沒有。她要我找房子找新娘。然後她來跟陳校長和您見個面再商量其他。我希望您幾位老人家能在一個月內幫忙弄好婚紗、禮堂什麼的。我只急著能盡快見到芝沁,可是我找不著她。」平原再問一次:「您可知道她現在可能在哪?」
「不知道。」芝沁媽媽以沉思的語氣緩緩道:「她爸問過她人現在在哪兒。貝貝沒說,只叫我們放心。說她目前身心都在最佳狀況,住的地方也很舒服。若說到住,還能住得好嘛,我倒是想到了——」
「林莉莉。」平原急忙插嘴。
輕柔的應和夾著絲笑意:「嗯,莉莉。」停頓了一下,芝沁媽媽正經道:「莉莉家最多的就是房子,她又跟貝貝特別要好。把棟房子給貝貝住是有可能。至於婚紗,」那頭聲音興奮起來:「婚紗你不用擔心。我當年的結婚禮服是貝貝她爸堅持訂製送我的。我收得好好的。貝貝小時候一直說她長大了要穿。現在流行復古,那古典雅緻的設計正合貝貝。你會有個美麗新娘的。」
那也得我先找到新娘呀。平原暗地裡嘀咕。「陳媽媽,您大概很了解林莉莉吧?依您想,見她的鑰匙是什麼,可否透露給我知道?」
「這個嘛……」
平原耐著性子等候末來的泰水大人思索。
「我想,」芝沁媽媽帶著點不確定:「應該是張校長吧!?」
「林莉莉那個老頭子丈夫?」平原不掩驚訝:「他會對男人婆似的林莉莉有影響力?」
「莉莉是叛逆了點,」一聲輕笑後,芝沁媽媽輕柔聲又起:「但這麼多年來,我們多少看出來,她在張校長面前總是小鳥依人——」
「小鳥依人?」平原失聲大叫:「那個男人婆會對個老頭子小鳥依人?」
「陸平原!」劍英怒斥一聲,劈手奪下手機:「您好,陳媽媽。我是劍英……是呀,好久不見了。關於……是,打手機好貴,我長話短說……行,改天我們再約時間好好聊,再見。」
平原被那個『男人婆小鳥依人』的想像畫面給震得半天回不了神,直到劍英拿手機輕敲他頭才醒來。人一清醒,低頭看著劍英給他的便條紙:「什麼?」
「你跟陸爸陸媽去拜訪陳家的時間。還有,張校長家電話和他私人手機號碼——你運氣真好,陳媽媽帶著她小電話本去打的公共電話。」
「噢,謝了。」平原立刻掏出PDA鍵入,檢查再三無誤才存檔,「真差勁,竟然在丈母娘前如此失態。對了,你怎麼跟芝沁媽媽那麼熟?你又不——」身子一僵,平原緩緩抬頭瞪向劍英:「我想起來了。我為什麼要跟你絕交,我們吵了一大架——我全想起來了!」20040527
「喲~~可喜可賀,」劍英對他揚揚眉,嘲諷道:「可否麻煩少爺您順便想想——你為何會忘記?還有,」冷哼一聲:「我可不記得自己跟人吵過架。倒是一個瘋子對我叫囂,我記得很清楚。」
「你想追芝沁!」平原指控。
「哈!」斜睨他一眼,劍英坐回沙發:「顯然閣下記憶有誤。」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直直指向平原:「請容我指出重點。那時芝沁已搬出你這鴿子籠了,你並未在意她的離去。我再說一遍——你並.未.在.意她的離去。」
「你想追芝沁!」平原死咬著這項指控。
「我當然想。」劍英搖頭:「我是離婚的合格單身漢,芝沁是個好女人,我的死黨好友不要她了,我憑什麼不能詢問一下我追她的可能性?」
「我沒有不要她。」
「真的?」劍英以鼻子發聲:「連她離去你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沒想要追回。你倒告訴我,這算什麼?」
「我——是她自己要走的。」這是平原兩年來都下意識避開的話題。他哪有答案?
「陸平原,」劍英以只有生氣時才會用的連名帶姓對平原道:「從小到大我都對你的各項缺點視而不見,那是因為我們是一丘之貉。你給我仔細回想一下,」嚴峻的神情泛出絲苦笑:「從進幼稚園的第一天,一群大人圍著我們直誇『這兩個小孩長得真好真乖巧』開始,你我藉著外表和聰明躲過多少責罵處罰。」
「我記得。我們都暗地裡使壞,再以哭腔向大人認錯。無往而不利。」
「我們總是會得到原諒,是不是?如此被寵溺縱容,這使得我們成了什麼樣的成年人,你想過沒?」
平原注視著老友專注地聽著;劍英的語氣中的自省有著不容忽視的痛楚。他被迫跟著劍英的思路嚴肅地正視自我。
這一路的成長軌跡中,有彼此做伴,雙方都無從有跌倒的機會。那麼,一個離婚,一個連同居女友都保不住。
這其中出了什麼問題?
「你在認真想嗎?」劍英雙目炯然,盯著平原臉上陰晴不定的神情追問。
「為什麼?」平原困惑地看向老友:「為什麼你要追著我問『可不可以追芝沁』,直到我發火都不肯罷手,逼得我斷然不理你?」
「不夠好的問題,」劍英臉色緩和了些:「所以,我來反問你:為何你會惱火到一連兩年都『忘記』有我這朋友?」
「我是生氣才不理你?」平原皺眉:「以前我們也吵架呀,不多久就和好了……對了,你說了,每次都是你先找我。我不在乎你嗎?」平原用力思索:「不,我很在乎……所以——」
退回幼年,回憶最初。平原沉思道:「以前,吵架後,我就以念書和打籃球、交女朋友讓自己忙到沒時間氣你。這次……」
「這次,除了工作你什麼都沒做。小賴說光你一人就夠了,全部sales加起來趕不上你一人的業積量。」
劍英咄咄逼人:「這方法顯然奏效了,你果真凍結了兩年時光。為什麼?拜託,平原,這輩子就算我求你這次了!為什麼?為什麼『芝沁離去,我想追她』這事讓你成了只知工作的素食者。就這一次,你能不能以你37年累積的智慧好好想一想,回答我!」
「我愛芝沁!」如逼至角落的困獸,平原脫口咆哮:「我恨你想打她主意!」20040528
「這還差不多。」滿意於平原的真心話,劍英起身倒了兩杯白蘭地回來,一人一杯後,他輕啜一口酒液將身子沉入沙發:「我們的青少年期,被陸媽媽和大姐以氣急敗壞的語氣罵過無數次『狼狽為奸』『一丘之貉』。可是平原,不知你可曾想過我們是酒肉朋友、換帖死黨,但我們並未真正『交心』過?今晚咱倆可不可以開始真正做個成年人。開誠佈公,徹底把自己一層層扒開,弄清彼此。」
「當然可以。」平原還執著於劍英曾說過的話:「但什麼都不能構成你想追芝沁的理由。你過份!」
「你很煩耶,」劍英皺眉瞪他:「誰要芝沁呀!朋友妻不可戲,這點小道理我還不致於不懂。我那些話純粹是想逼你正視自己內心感情,可你他媽的一如既往,一踫觸到麻煩就閃。」
「你從未想要過芝沁?」平原不信。
「從未!」斬釘截鐵的回答。
對朋友來說,劍英是比『日出東方夕陽西下』還可靠的存在。說話算話正是他的人格特質。平原整個人放鬆了:「好,我們要聊啥,還是要清算我啥。現在可以開始了。」
嘲諷地斜睨他一眼:「德性!」劍英不忘挖苦:「早看清自己愛芝沁愛得死去活來,你們倆的孩子早就生下了。」
「我愛芝沁愛得死去活來?」平原仍不太確定:「我自己為何不知?」
「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劍英揚揚眉:「二、你怕麻煩,習於逃避。」見平原仍一臉迷惑,他耐性道:「你還有一致命缺點——慣於只取不付。」
「我是這種人?」平原有些震驚。
「你不是故意的。」劍英持平而論:「你大概也不記得了。幼稚園第一天上學,點心時間是吃綠豆湯,你很喜歡,一口氣喝完就去拿隔壁女生的碗想喝,被她一巴掌把你打得號啕大哭。」
「騙人!」平原覺得好笑。
「我把自己的半碗給了你,你就邀我去你家玩。我父母是全世界跑的商人,平常除了我,家中只兩個佣人。認識你,我才知道『家』是什麼。也因此,我見識到你在家中是何等的存在。」
平原想了想:「我在家都什麼樣子?」
「予取予求。」劍英更進一步道:「你被慣壞了。我也有錯,我喜歡你家,為了想在陸家有一立足之地,我也成了助紂為虐的一員,助長了你人格中極端不成熟的一面。」
平原靜靜思索,緩緩道:「我……真的不知道……」困惑地看向好友:「那你可知道芝沁當初是怎麼跟我住到一塊兒的?為什麼我沒有一丁點曾追過她的印象?」
「因為你根本就沒追過芝沁。」劍英啜囗酒靜靜回道。20040531
既是要求了解真相,平原不再浮躁。將酒杯輕擱手邊茶几上,他靜靜回視好友,無言地請求詳加說明。
「你從未追過芝沁,」劍英嘴角勾起一絲嘲諷:「至少我沒看你對她有啥行動過。」指尖一遍遍輕劃過杯沿,他垂首沉入回憶:「那陣子,我深受婚變之痛,常有一死了之的衝動。」
苦笑一聲,劍英搖搖頭:「loser。從未遇過挫折,從未嚐過失敗。在我的愚蠢自大想法中,巨額的生活費,當能補償我花心帶給分居老婆的傷害,並阻止她想離婚的念頭。她不要我任何東西只要一紙離婚書時,我的自大徹底被粉碎。」
「我知道。」平原低聲回應。
「嗯,那段時間,除了工作,你寸步不離的跟著我,甚至有時還帶著我去應酬、見客戶、談合約。你怕我會自殺,連睡覺都硬跟我擠一床。」
劍英抬頭看平原:「那天我難得有些振作,想留在家中設計一個小遊戲程式,沒跟你去見客戶。你晚上回來,興奮得眉飛色舞告訴我『你遇到了一個非常正點有格調的女孩』,接著告訴我『我約了她,明天我給你介紹』。你怎麼會記得自己曾追過她。一開始你是想把芝沁介紹給我的。」
平原皺眉:「會嗎?她不是你的型呀,你喜歡嬌小玲瓏活潑有主見的女孩。」
「對,像亦君那像的。我現在仍是。」提到離婚老婆的名字,劍英臉上仍會閃過傷痛:「但她也不是你的型,你喜歡玫瑰不喜歡百合。芝沁雅緻又有格調,跟我很配——你說的。」
「我狗急跳牆了嗎?」平原不能置信。
劍英輕笑:「一定是如此。好朋友嘛,你擔心死我了,一心巴望我的感情快點有著落。一見好女人就先想到往我身上推。」
平原仔細回想:「可是,一直都是我們三人一起行動。」
「沒錯。」劍英笑意加深:「你是自掘墳墓而不自知!你初見芝沁時,她才剛接手代理前任離職秘書。亨利跟你老板是舊識,飯局中你一直照顧著不知所措的『可憐女孩』——這也是你告訴我的。後來,你介紹我和芝沁認識,但我從來沒約過她。每次都是你約了,然後又跟來成了三人行。你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放我和芝沁單飛過。」
「我是怎麼回事?」平原仍不解:「那時就愛上她了嗎?」
「我用這顆腦袋跟你作保証:你是百分之百一見鐘情而不自知。」
「你為什麼沒警告我!」平原更加不解:「我陷入愛河應該是好事,你應該盡提醒之責呀。」
「有啊,我鄭而重之告訴你:『小子,你戀愛了噢』,你哈哈大笑,根本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最可憐的就是芝沁,她試過了,試著盡全力閃避你這花花公子。」
嘆口氣,劍英道:「她喜歡你,但很明白你不夠成熟到面對女性的真心。為此,她還拜託亨利讓她出國公差兩星期。她回來那天,你興奮得拖著我去接機。平原,」劍英臉色一正:「你愛慘了芝沁而內心幼稚那面卻拒不承認。芝沁閃得愈切你跟得愈緊,還硬把我夾在中間。」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的確是愛她的。很好。我可以就這點向她懺悔求她原諒我的遲頓、幼稚。可是那時我既然弄不清自己愛她,我是怎麼會要她跟我同居的?我從沒邀過女孩子來過我這,更別提一起住了。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是因為你醉死了!」20040601
「芝沁的30歲生日。」這個平原記得:「結果我喝醉了。」
「你要不要倒帶回想一下:在你喝醉前後的全部情況?」劍英靜靜提示:「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平原瞇著眼睛視而不見地直視對面牆上掛圖,良久,良久……他低喃自語:「這幅畫……是芝沁挑的。」
劍英不用回頭也明白他在說什麼:「沒錯,我們三人逛了好多藝品店,想找『最好的』禮物送芝沁,最後她選了這幅畫——你全想起來了嗎?」
平原伸手狠狠摩擦臉部而過,閉眼仰頭:「天哪……」雙手握拳,他面向好友,語帶傷痛:「你們送我回來,我吵著說那幅畫天生該掛在那位置。」
吞嚥一下,平原臉色已蒼白:「我不准你們回家……早上起來,你不在,芝沁卻全身衣著整齊的伏在我床沿熟睡。」
「你吐得一塌糊塗卻不准我留下,」劍英幫他補充不足:「你死抓著芝沁手說她是好女孩,配不上『那混蛋』,還說了其他;那些可以等日後讓芝沁來說。你是酒後吐真言。我可以應付你,但芝沁做了她的選擇。」
「我……」平原面無血色:「我將熟睡的芝沁抱上床,梳洗後去上班。一下班我就找你們去家俱行。」
劍英平靜地看著他不語。
平原將頭垂落雙手掌心:「梳妝臺、電鍋、碗筷碟盤……」抬頭,眼泛淚光,平原幾不能語:「我是那麼的理所當然,芝沁……芝沁是什麼心情跟我住一起的?我…我真不是東西。」
跟一個高格調的女孩『認識』兩年還是純友誼,他居然以如此漫不經心的態度打破中間界線,事後還一無記憶。疼惜芝沁的旁觀者有多氣他,平原如今是完全了解了。
「說過了,芝沁做了她的選擇。」看一眼臉上幾無血色的平原,劍英慨然:「我勸過她,不止一次。傻女孩,總以為自已是花心男人的最後停靠港灣。知道你最滑稽的是什麼嗎?陳校長七十大壽是你硬跟去的,你還帶芝沁回南部看父母。芝沁住在這的那段時間你從未跟其他女人交往過。你根本就是在過居家男人生活!」
劍英重重說出結論:「你是太舒服了。享受了全部居家男人的便利卻無付出。」
「天啊…芝沁。」
「能跟你同居那麼久,完全是因為芝沁認為你愛她而不自知。她等你覺醒,等你夠成熟到給她應得的。這同時,她堅定地要求我、林莉、陸媽不准給你任何壓力——強摘的瓜不甜。她說。」
「芝…沁…」平原仰臉將眼眶中淚水吞回肚裡。
「女孩子青春有限,她們還有生理壓力。她多想跟你成立個甜蜜家庭,多想有個孩子。你無意婚姻,她痴等無望還日漸惹你嫌……平原啊平原,芝沁是個自尊自重的好女孩,她非離開不行了啊!」
吞回又急欲衝出的悔恨淚水,終於滑落。
「平原,」劍英語氣沉重:「你好運,有機會彌補一切,妻兒只要你肯付出真心、吃點苦頭,馬上即可到手。千萬別步我後塵,把一切上天恩賜當理所當然。之前我有多愛亦君,今天我的悔恨就有多深。千金難買真心,外貌豈擋歲月…」
一聲長嘆,劍英搖頭,聲輕若無:「男人喜歡百花叢中遊走,尤其我們這種外表金錢兼具的男人。我愛亦君,愛她為我打造的家,愛我們的寶貝女兒……平原,」語帶哽噎,劍英低頭望著雙手:「直到今天,我還記得自己雙手環抱新生嬰兒的柔軟和溫暖,但她——」硬將淚水吞回:「她已叫別的男人爹地了。一個相貌平凡的小公司主管。」
「劍英……」
「行了,」劍英做了個深呼吸,將無用往事丟開:「你說要我幫忙,幫什麼?」20040602
「那個等一下…」平原抬頭往好友直視過去:「對不起,劍英。」
「哦,」正走向流理台準備燒水,劍英歪頭看他:「為了什麼?」
「為我過去所有的愚蠢和幼稚。」平原誠懇地重覆:「對不起。」
劍英折回在他肩上重捶一下笑道:「朋友這麼久,第一次聽見由你口中吐出這句話;我該錄音下來留念。行,全原諒你!」坐下後舒舒服地伸直雙腿:「現在,要我幫什麼?」
「我想在一個月內辦妥全部婚禮準備,因此……」平原考慮著輕重緩急:「首先,去陳家這事我需要你陪我——」做個苦臉:「幫我壯膽。」
「那是這個週末……」劍英想了想:「我沒問題,倒是你;小賴說你把業務擴大了,客戶增加許多,你抽得出空嗎?」
「我兩年沒休假了,要幾天假還不是問題。」平原想了想:「劍英,我想用分期付款方式跟你買下你現在的房子。」
「我現在住的是套房。」劍英回頭查看一下開水,起身去沖茶:「那棟充滿回憶的房子,連在裡面呼吸我都會痛苦。屋內每一寸都是我曾經愚蠢過的証明,那種空虛……」
回來把茶盤放下,劍英嘆口氣後振作些:「你放在我這裡的錢,這些年我幫你賺了十倍不止。在台北,除非你要買那種上億的房子,一般新房子你都買得起的,幹嘛非買我那間?」
平原深感意外:「我這麼有錢?」
「對!」劍英咧嘴:「多虧了你的好朋友我。」
想了想,平原搖頭:「不,芝沁喜歡你那房子。她曾說過:你們那棟大廈格局好、座向好、交通方便、幼稚園和小學走路就可到,生活機能強還有車位。是最好的住家。可以考慮賣給我嗎?」
「原來這件事你倒記得一清二楚。」劍英挖苦:「你這小子真是潛意識裡把芝沁看得比天都大卻不自知。賣給你沒問題,我還可以半賣半送,只有一個條件——你全部重新裝潢。我不要每次去你家做客都觸景傷情。」
「啊,那這事你跟我老媽商量。她允諾我全部新家電家俱的。」平原安心地舉杯聞聞茶香,啜口阿里山凍頂。這也是芝沁愛喝的。
「好,新房我跟陸媽會負責。還要我幫什麼?」
平原垮下臉來:「如果男人婆肯見我,你不會陪我去吧?」
「抱歉。」劍英失笑:「這可是絕對你一人要面對的事。林莉莉最討厭的就是我們這型的男人。我若陪你去見她,鐵定反效果。」
「我就一直奇怪,」平原由公道杯為自己再倒杯茶:「男人婆是吃過男人虧嗎?她可是打第一眼開始就沒給我好臉色過。」
「她老爸是道地的有錢公子哥兒,視女人為糞土的渾球。為傳宗接代結婚卻只得一女,從此就沒出現妻女身邊過。林莉比我慘,至少我父母感情很好,他們只是不適合做父母。林莉的母親卻跟父親一樣糟…幸好,她自己的婚姻倒不壞。」
「這樣子張校長還能追上她,夠厲害!」
「誰說是張校長追林莉的?」劍英揚揚眉:「恰恰相反。」不理會平原還想就著林莉莉這無意義話題瞎聊,空杯放回茶盤,他盡好友之責警告道:「明天盡快跟張校長連絡吧,胎兒在媽媽肚裡長得可是很快的!」200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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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獨坐餐廳近門處。張校長是林莉莉的『老』公,而他只在芝沁老爸七十壽筵上見過一次這位言行爽利的私立高中校長。
打電話邀約張校長時,電話中,平原一表明來意,對方只停頓了一下:「可能會遲些。約七點如何?」
高中校長都忙些什麼,平原毫無概念。他只是對要面對談話的男人感到不安。林莉莉和陳校長是目前最敵視他的兩個人,而張校長正是這兩人的夫婿與朋友。平原擔心話題會動輒得咎。
一見進了玻璃門便四下張望的男人,平原立刻躬身招呼:「張校長。」
「抱歉抱歉,」張校長一坐下便連串對平原致歉:「校務會議遲了些……坐下坐下,咱們彼此都別客氣了。」
平原坐下並向服務生招招手:「我了解,」笑笑道:「我是跟大老板說『攸關生命』才得以脫身的。您想吃什麼?這家的燒烤類很有名。」
「我不能吃太多肉類,」禿頂高胖的張校長抬頭對一旁等著的服務生笑道:「我來一份烤魚和沙拉,餐後飲料請來杯果汁。謝謝。」
「德國豬腳全餐,咖啡。謝謝。」迅速打發了服務生,平原努力看來一派輕鬆:「冒昧邀您,希望不會造成您什麼困擾。」
「呵呵,」張校長爽朗笑道:「你是指莉莉吧?我跟她說了要跟老朋友吃飯。莉莉很信任我的,」揮揮厚實大手:「不用擔心,我們有得是時間。」笑容一收:「電話中你說想請教我一些事。我就直接問了:是芝沁的事吧?」
「嗯,」既約人出來,平原不想打馬虎眼。尤其對方正在給他機會表白來意:「芝沁和我的事,想必您全都清楚。我差勁,做了不可原諒的事,需要見芝沁坦白並道歉,但我找不到她。」平原深深一低頭懇切請求:「我想只有林莉莉可能知道芝沁在哪。張校長,請您幫忙做說客——讓林莉莉能見我一面或不見面只要告訴我芝沁住處就好。」
年長男人把個大腦袋左右搖不停,嘴裡直念:「難噢,難噢。」
「我知道。」壓下難堪與驚慌,平原低聲下氣:「我的過錯罄竹難書,但我仍想請芝沁原諒我。孩子只是促使我眼睛睜開的一刀,這刀劃開我眼睛也直刺向我心。孩子是芝沁的,也是我的;是我們倆的。我要母子倆,我想跟芝沁組成一個可以養育我們寶寶的家庭。我愛芝沁,不是她為我生的孩子我並不希罕。」
「哎喲……」張校長瞠目結舌瞪著平原,半響才找到自己舌頭喃道:「這可跟我知道的完全不同哪……」眨了眨眼,回過神來,年長男人小心翼翼求証:「你是說,你想跟芝沁結婚?」
平原回以絕對肯定:「我想要跪求她的原諒和婚姻,但得先見到她。」
「哎呀呀……」眼角視線瞥見服務生正過來,張校長點點頭:「這下,事情可完全不同了——先吃飯,吃完咱們再聊。」
等服務生走開,張校長拿起刀叉抬眼對平原一笑:「不要吃了不消化,我先告訴你好了。既然你表明了深愛芝沁還想跟她結婚,我是無論如何都會幫你這個忙的。」
平原握緊刀叉如握生命線:「可是林莉莉——」
張校長揮揮叉子打斷他:「先吃飯,等下我會跟你談莉莉的事。吃飯吃飯。」
縱有一肚子話,平原也只有吞下去放一邊,先裝飯菜。200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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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男人全身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笑咪咪的環顧餐廳:「不錯的地方,食物也挺可口。改天帶莉莉和孩子們來嚐一嚐——」視線一遇上平原,張校長語氣一頓,莞爾道:「呵呵,抱歉,你是急在心中口難開是吧?我們這就來談正事。」
張校長的親切反倒讓平原的焦慮消失,搖搖頭:「知道您並不想刁難我,現在我沒那麼急了。」
「咦?」張校長有些訝異:「你我才一面之緣,我為何會想找你麻煩?」
跟個大姑娘似的容易臉紅是平原最恨自己的一點了。見對面男人深感有趣的興味眼光,平原覺得臉熱熱的:「我想男人婆……不,林莉莉……」
在這節骨眼結巴,該死!
「呵呵,男人婆啊……」張校長整個嘴都笑咧開了:「莉莉是挺凶的,不過咱們先談談我的困惑。」笑容一斂:「莉莉是在我面前說了你不少難聽話。但那次陳校長的壽筵中,我卻發現你分明是個身陷愛河卻不知的傻小子。那時起,我一直在等莉莉告訴我芝沁和你的婚訊。你怎麼會拖到現在呢?」
現在平原已徹底明白了自己過往有多愚蠢,有多虧欠芝沁。在跟芝沁有關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打算放棄自尊採低姿態:「我的朋友說我是低能兒、被慣壞的彼德潘、後知後覺、麻木不仁——」
張校長忍住笑揮手制止:「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這朋友是彭劍英是吧?這麼說,想必你下巴這大塊瘀青便是他傑作囉?莉莉談到他時語氣跟談你時差不多——現在,」年長者正色道:「我這方聽到的是你不可能跟芝沁結婚,也不可能要該子。你一定不知道,兩個月前芝沁就懷疑自己有孕了,她曾考慮拿掉,又捨不得。翻來覆去的,唉……」
嘆了口氣,張校長搖搖頭:「也不知看她哭了多少次。小伙子,你可是害慘了芝沁這女孩了。」
平原覺得腦中臉上的血都在往腳底衝。芝沁……
「別難過,芝沁現在一切都很好,」張校長笑道:「初期的情緒不穩一過,她立刻著手安排訓練工作代理人和留職停薪。莉莉不許我插手,嗯,所以呢,我只知兩人興致勃勃地忙得很起勁,別的都不清楚。可是——」
平原急切地注視張校長,生怕漏聽一句。
張校長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道:「我跟莉莉的婚姻很特別。你們或許奇怪這樁老少配,其實我自己也不敢向老天追問這好運從何而來。對莉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縱容她,她想做什麼就讓她做什麼。而莉莉……我很難解釋清楚——這麼說好了,若說這世上誰能影響莉莉,大概我還排在芝沁前面。」
張校長邊沉思邊慢吟:「而芝沁對莉莉是非常特別的存在,在我沒出現之前,芝沁是平衡莉莉扭曲人格的重要人物。因此,芝沁的福祉莉莉是一定當天大的事看待。嗯,所以呢,我這麼想,平原……」
「請說。」平原嚴肅道:「任何事我都能接受。」
「莉莉本身是比我財產多十倍不止的,光房產我就弄不清有多少,她會讓芝沁住到哪我雖不知道,幫不上你忙。但我若是要求莉莉見你,分析並強調你有多後悔,想跟芝沁結婚的誠意有多強烈。憑她對我的信賴和對芝沁的愛護,你絕對見得到她或拿到芝沁的地址。」
聞言,平原差點鬆口氣得癱了,一見年長男人的臉色,他立即又坐正:「張校長?」
張校長一臉嚴肅:「你得有心理準備。莉莉見你沒好臉色不是重點,挨頓罵你準可達到你想要的目的。難的不是她,是陳校長。」20040607
平原怔然愣視對方好一陣子,接著脫口而出:「可是星期天我們約好了。」
張校長點點頭:「約好了。跟師母是不是?但陳校長不會見你的。」
平原傻眼了。
被這麼肯定的說出殘忍事實;這下子,就算見著了男人婆知道了芝沁行蹤,但見不到未來的老丈人,這提親一事……怎麼提?
張校長嘆口氣:「陳校長是我的小學老師。教學認真又是個脾氣溫和的好好先生,我很敬仰他。小學畢業我家遷到北部後,雖然我一直未回家鄉,但未曾跟老師斷過音訊,說起來莉莉還是我去拜訪陳校長時認識的呢。我看得再清楚也沒有了——陳校長是真把芝沁當掌上明珠來疼的。你卻——」
搖搖頭,年長者又嘆口氣:「捧在手中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這樣被珍惜大的寶貝,多少好男孩排隊等著的寶貝,卻落到毫不在意的你手中。陳校長心中的氣可沒那麼容易化開的。」
平原壓下惶恐,鎮靜道:「明白了,謝謝您的這些諍言。我知道自已罪不容誅,不論陳校長對我的態度如何,都是我活該。一次不見我去二次、三次無數次,直到他老人家肯見我。我有這層認知。」
張校長讚許地微笑:「你也不是孤立無援的。師母始終有左右陳校長的力量,她很喜歡你,而芝沁愛你。最重要的,我想陳校長也很清楚——胎兒在母親肚子裡可沒辦法慢慢等大人氣消。說來你是佔盡優勢了。」
「您說芝沁愛我?」平原抓住他最在意的急切追問。
「咦?」張校長一怔,見平原一派認真,由胸腔深處發出呵笑:「說笑話囉。現在的年輕人早把婚前性行為當家常便飯,偏偏我就知道芝沁不是這類人。跟你同居、懷你孩子。不愛你,她不會給你半分機會——那怕你死纏爛打也枉然。」
「啊……」平原心中百味雜陳。旁人全看出的事,他陸平原竟——「什麼?」抬眼往對面看去:「您說林莉莉怎樣?」他好像聽見張校長在談男人婆。
張校長微笑:「我說,莉莉有對極不負責又不相愛的父母,她在極端被漠視中成長。陳家圓了她對『家』的渴盼,她想保護芝沁這個『家人』你應該能理解。她排斥的不是你個人而是『陸平原』這型男人。她父親只玩女人,但至今未對任何女人負責過。她認為『你們這種男人』跟她父親一樣。見到她,若她對你有言行惡劣處,我先代她致歉。」
「不,」平原現在對林莉莉的看法有著一百八十度轉變:「我很慶幸芝沁一路有她保護。您放心,我有著上刀山下油鍋的心理準備。」
聞言,年長者不由得莞爾呵笑。20040608
—*—*—
平原當晚躺在沙發上發呆時,張校長的淳厚笑聲仍在耳邊繚繞不去。他胡思亂想著:如果跟林莉莉踫面,他該如何如何……自我編訂教戰守則。
那時,他並未想到見林莉莉並不需要上刀山下油鍋。
手機鈴聲響得突然,平原昏沉沉地已進入半睡著狀態:「您好,我陸平原。」
多年業務,早訓練成平原一接電話立刻進入準備狀況。
「平原,我是莉莉的先生張有守。」渾厚的聲音透過電訊清晰可聞:「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您客氣了,張校長。」下意識抬頭看看掛鐘,十一點半。平原在沙發中坐直身子,語氣保持平常:「有什麼事嗎?」
通話中斷了幾秒,張校長直言:「現在去你那邊不知方不方便,莉莉有些話想盡快跟你談談。」
「沒問題問,」平原毫不遲疑立即應道:「知道我家嗎?……好,我在樓下洗衣店前恭候二位。待會兒見。」
不論平原是怎麼想的。半小時後,乍見林莉莉,他仍費了些勁才掩飾住心中的訝異——眼前是平原完全不認得的『男人婆』。
林莉莉的眼睛、鼻子都是紅腫的。她曾哭過!
「請坐。」等進屋大家都落坐後,平原在客人面前各放下一杯水。「我在煮水,馬上就泡茶。」
「不,開水很好。」張校長擺擺手:「改天有得是機會喝茶。不忙,不忙。」
林莉莉打跟平原照面便用紅腫眼泡盯著他下巴,現在,她發話了:「那德性……被誰揍的?」
「彭劍英。」
「活該!」哭過的沙啞腔調中飽含噬血的滿足。「聽說他左勾拳很行,沒打得你滿地找牙嗎?」
這些年兩人雖未真正交手過,但偶遇時男人婆眼神射過來的敵意如毒箭,總是一波波不停。今天倒是平原第一次正式被語言攻擊。
「莉莉!」張校長低聲制止。
「不要緊,」平原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是該揍。劍英手下留情了。」如此深夜來訪,而且是見最討厭的他,林莉莉一定是有要事。還是盡快進入主題的好:「發生什麼事了?是芝沁嗎?還是……?」
平原最後一個字方落,林莉莉竟淚隨句下。
平原鎮定地彎身遞過紙巾盒,靜待下一步。他怎麼也想不到會有見林莉莉嗚咽哭泣之時,心中不免七上八下。千萬,千萬不要是芝沁出事了。
「莉莉,」見嬌妻水壩毫無止洪之勢,張校長輕攬過莉莉肩苦笑:「連自己老婆最大的心事都不知道,我算是白活過半世紀了。平原,以後大家都不是外人,不怕你笑話。這樁婚姻完全是莉莉主動,我當自己走老運,但我剛剛才知道莉莉下嫁,除了她想要一個現成的家,她也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嗚咽聲更悲傷了。
現在是怎樣?平原一頭霧水。莉莉要為張家生小孩干他陸平原何事?抓不住重點,他只有亂說一通:「那很好呀——」
「好屁!」莉莉猛地仰臉,涕泗縱橫半哽半嘶吼:「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芝沁芝沁剛才哭了……寶寶動了…嗚嗚……」
啊,什麼?20040609
平原望向張校長,無言地請求一個清楚答案。年長者給了個無奈搖頭,並拍拍嬌妻抖動的肩膀:「好了好了,莉莉。妳都說了嘛——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缺陷美才長久。男女相愛是天賜福份,侈求更多會折福。妳得冷靜下來跟平原說明來意呀!」
「我……」莉莉清清鼻子,抬眼一見平原,手指一伸扭頭向老公以控訴語氣大聲道:「我一看到他就有氣!」
「莉莉,」張校長耐心道:「妳指的這個『他』,再不久就是妳姐夫了。剛才在家裡妳決定好的。」
「我……」莉莉『刷』地站起來,環視一目了然的室內佈置:「我去一下洗手間。」
兩個男人在怒氣沖沖的莉莉輕『卡』上門鎖時,不約而同吁出口氣。兩人對看一眼,平原聳聳肩:「我對哭哭啼啼的女人最沒輒。」
年長男人也微微聳動一下厚實寬肩:「是呀……而且以前莉莉根本沒哭過。」
沉默暫時流竄在兩人間。
平原按捺不住:「張校長,」這事梗得他難受:「方才林莉莉說什麼芝沁哭了寶寶動了。是她們母子有問題嗎?」
「不,」張校長立刻道:「放心,芝沁很好。我想……」遲疑了一下,年長男人搖搖頭快速道:「我先跟你談談莉莉。我說過我們的婚姻是莉莉主動;我太太是癌症走的,之前我跟兒子都學會了打理自己和家務,所以,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有再婚的必要。莉莉的追求到後來讓事情變得荒謬又可笑,連我兩個念中學的兒子都站到她那邊去了。」
「芝沁說過:你們全家感情很好。」
「我兒子可崇拜她了。」張校長苦笑:「穿皮衣皮褲開跑車還會抽煙的繼母。孩子們的同學簡直是羨慕透了。」搖搖頭,張校長苦笑更深:「我想莉莉年輕,剛念完博士謀得研究員的喜歡工作,我並不想要她生孩子來束縛她。她吵了好幾年,直到最近才沒提。我沒想到她是自己去作了檢查。她不能生育。」
平原專心聽著。說這些,張校長應該不是沒事找廢話閒扯。
「莉莉一確定不能生,她就找芝沁哭訴,但芝沁那時正懷疑懷孕了。」張校長立刻強調:「你的。」輕嘆一聲:「本來就討厭你,這下子,她是又妒又恨……平原,對不起,讓芝沁消失,說得好聽是保護她。說穿了,其實是莉莉私心作祟。她想等芝沁生下孩子後收養。」
「什麼?」平原跳了起來。「太離譜了,這女人!」想了想,平原壓下心驚肉跳。不對,那他們夫婦今晚就不會來了,把身子摔回沙發:「是什麼改變了她的念頭?」
「芝沁哭了!」莉莉在兩人身後無聲無息現身,靜靜道:「她喜極而泣。寶寶在她肚子裡今天初次胎動了。」20040610
「胎動?」這是平原從未聽過的名詞……或許聽過;平原皺眉,不知是大姐還是二姐的,曾在懷孕初期大驚小怪的回家嚷嚷過。好像就是這麼個詞:「懷孕了,胎兒不是應該動嗎?」
莉莉拿雙紅腫的大眼狠瞪他,半響,她悶聲不吭坐回老公身邊,大聲地自言自語:「不行,我這輩子看到這人大概都不會有好氣。你來!」
安撫地拍拍嬌妻膝蓋,張校長微笑:「對女人來說,初次懷孕的初次胎動,可能是很大的震驚。知道自己有寶寶了是一回事,但那未知的東西竟在肚子裡動了,一個小生命在自己肚子裡——那種感動,可能我們男人永遠都不會懂吧。」
莉莉深吸口氣:「陸平原——」
平原正在想像一個小小的小人兒在芝沁肚子裡的模樣,聞聲抬眼朝莉莉望去。
莉莉一怔,忘了自己要說什麼。有那麼一陣子,她就只呆呆的瞪著平原。好一會兒眨眨眼,她喃道:「這人在笑……」
平原唇角上勾:「芝沁肚子裡有我的寶寶,今天動了,」興緻盎然道:「不知道小寶寶在那麼小的空間都怎麼動,他們會不會尿尿……張校長,有沒有什麼這類影片是給我這樣的白痴新爹看的?」
張校長莞爾一笑正待回答,莉莉倏地正視平原道:「你是真的想要寶寶。」
平原莫名其妙:「我被我媽罵、被劍英揍、挨妳白眼;後面還不知有什麼排頭等著——不要芝沁和寶寶,我活得不耐煩啦。」
「老爹說你很愛芝沁。是嗎?」莉莉皺眉自問問人。
「老爹?」平原一頭霧水。
「老爹就是我。」張校長搶在莉莉前笑咪咪道:「莉莉都這麼叫我。」
「老爹你別打岔,」莉莉瞪向平原:「我一直不認為你對女人有付出愛的能力。瞧瞧你把芝沁整成什麼德性了。」
要讓一個男人內疚,這女人是高手。平原心裡嘀咕,嘴裡可是小心翼翼回答,生怕又落入什麼未知陷阱:「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笨、我晚熟、我欠揍。可是劍英揍我前我就是愛芝沁的。」再謹慎的多加一句:「芝沁離開我後,我再也沒帶任何女人來這兒過。芝沁是唯一一個。」
「可也沒讓你成了素食者。」莉莉嘲諷完,火氣又起:「知道我最恨你這白痴什麼嗎?你們在一起那麼久,負責避孕的居然一直是芝沁,我&*£#!我認識你以前甩掉的一個妖精,她說你都堅持用自己的保險套,而且自己戴——」
「莉莉,莉莉,冷靜點。」張校長再拍拍嬌妻膝蓋:「妳了解的,男人只有對信任或愛上的女人才會把避孕大權交出嘛。」
莉莉不理會老公,火氣更大對著平原道:「你害死她了!芝沁不適合吃避孕藥,每次都反胃得嘔到吐膽汁。她也不適合避孕器,我不知陪她看了多少次婦產科!跟你一起,除了身心受傷我看不出有她半絲好處。你這低等生物阿米巴!」
平原臉色蒼白:「我……我不知道。」
莉莉頹然道:「真不甘心。一次,你一次就讓她懷孕了。」嘆口氣:「而芝沁那麼高興……我根本就反對讓你知道芝沁懷孕。你一定是最糟的爸爸!寶寶有我們就夠了。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可是……」
莉莉又嘆口氣:「老爹跟我說了一堆大道理。這時芝沁來電話,又哭又笑的,說是正在給寶寶縫小衣服,寶寶就在肚子裡動了,很輕很弱,但動了兩次……」
抬起閃著水光的腫眼泡,莉莉對平原苦笑:「我自己等於是有雙親的孤兒,我有什麼權利決定芝沁的寶寶不需要爸爸?這,」拿出一旁的紙袋:「你們小寶寶的超音波照片,我去幫忙裝了框。這是芝沁的地址、電話……,如果真的愛芝沁,請你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求你了……」
平原沒注意莉莉的哽噎,也不知自己淚已流下。
說什麼女人是弱者,男人在女人的堅強下只顯渺小。平原謙卑的自省著。2004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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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耐性地站在陳家矮籬外對面大樹下,他的身後便是陳校長服務了一輩子的國小後門。雖是假日,仍有不少精力旺盛的小傢伙帶著籃球跑進跑出;每個跑過他身邊的都會好奇打量他一眼。鄉下孩子可不常見全套西裝的城裡人。
平原正是打城裡來的人。
這是他一星期內第六次站在這兒。劍英陪他來那次,兩人按了小鐵門旁的電鈴後,劍英在他前面,拎了水果才剛被陳媽媽迎進門,他只來得及瞥一眼陳媽媽的笑容,接著,鐵門彷彿有自己的生命般,下一秒便『砰』地直朝他臉砸過來。不是他閃得快,他陸平原此刻的臉就真的是『平原』了。
—.—
「陳校長以好脾氣出名,但他最恨下三濫男人——恐怕這跟你有關。陳媽媽怎麼嘀咕讓你進門,他硬是裝死。我已經盡快聊天氣聊升學主義的迅速告辭了。」
那天,劍英在半小時後離開陳家,駕車載鐵青著臉的平原回台北。在路上這麼說道:「麻煩了,老丈人不認你,這婚嘛,怎結?」
「你幹嘛這麼開心。」平原怒視嘻皮笑臉的老友:「說到下三濫男人,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
「咦,我又沒欺侮他女兒!」消譴完,劍英正色道:「我說平原,看樣子這關你難過。要想在一個月內完婚,你恐怕得多跑幾趟,給陳校長多幾次當你面甩門的機會。總得讓人家做老爸的氣消消吧。」
言之有理!
所以平原乾脆跟老總求來一星期假,每天一大早便開車南下『挨罰』。
每次來,一站就兩三小時。陳媽媽好幾次打開門想出來跟他說說話,立刻就會被屋裡的吼叫給弄得門又關上。
平原了解到:若是自己不離開,這老夫妻倆等於是被他『關禁閉』了。唯恐影響到他們正常生活,他總是不敢站太久,中午一過馬上離開。
平原心平氣和地望著緊閉的小鐵門,想著目前放在他床邊的寶寶超音波照片。
專程北上和劍英忙新房的老媽拿著相框端詳半天:「女孩子。」老媽鐵口直斷:「沒瞧見帶把兒,是女兒沒錯,哼!」鷹眼瞅著他:「可別說我沒警告你,小五。你糟蹋人家女兒,老天就給你個女兒現世報……哼!」
平原每晚入睡前都會拿著他看不出名堂的照片『欣賞』。想到將來或許有那個『下三濫』會欺侮他的寶貝女兒,好幾次他都怒氣沖沖的從床上跳起來。
為此他決心得到陳校長的寬恕。如果打他一頓能讓芝沁老爸消氣,他會立刻找根木棍遞上。挨打能了事,還算是便宜了他。
抬頭看看被幾片厚雲給蓋住的陽光,平原沉住氣再望向小鐵門。他沒去找芝沁,也沒打電話給她。他想等老丈人接受他遞上的和平菸斗後再去見她,跪求她的原諒。20040614
幾絲細雨飄了下來輕拂過平原臉頰。平原伸手,感受不到水滴,大概淋不濕人吧?縮回手掏出鈴聲不斷的手機,瞄一眼數字:「怎麼了?」
「陸媽說嬰兒房你要什麼顏色?」劍英慢條斯理的聲音。
「交給老媽做主就好,我懂什麼。」
「喂,你可是孩子的爹耶。想個顏色。」
雨絲逐漸聚在一起成滴落下。我是孩子的爹。平原遙望天際一線金光:「很淺很淺的金黃,像鑲在烏雲邊的色彩。」
手機安靜下來。隔了一會兒,劍英回來:「油漆師父聽不懂你的意思,等你回來再決定好了。」話一頓,語氣帶著絲同情:「還在門外呀。」
「嗯。」對探頭出來一臉憂心的陳媽媽微微一揮手,平原看著鐵門又被砰然關上:「沒事,就是飄著雨討厭。車上沒放換穿的乾淨衣服。」
「哦,對了。氣象報告說今天中南部大雨,你先回來吧。」
「這點雨倒沒關係,我再等一下。」雨滴已打濕平原的臉了。
手機突然靜默下來。「喂?」平原看看手機,又湊向耳邊:「劍英?」
「平原,」劍英平靜道:「夠了,回來吧。沒關係的,雙方父母都見過面了,我帶陸爸陸媽在前晚去過陳校長家了。他們談得很愉快。」
伸手抹掉臉上的水珠,平原微笑:「那我更該求得芝沁他老爸的原諒和親口答應婚事。我欠芝沁——」
平原猛地住嘴,手機幾乎掉到地上。不理劍英的叫喚,他怔怔然呆視對面。
陳家矮籬外一部計程車停下,撐著把花傘下來的,不是芝沁是誰?
芝沁……
車子開走,平原視線貪婪的掃過女郎全身……腹部還是平坦的,但裡面住著我寶貝女兒。這份滿足感讓他一時沒察覺芝沁正緩步款款而來。
芝沁站在呆子般的平原面前,一臉嚴肅。
「芝沁……」千言萬語,平原卻覺得字字梗在喉頭。
芝沁倏地抿嘴一笑,將手上拿著的小手帕輕拭去他臉上雨水:「傻瓜!」
這輕輕柔柔的熟悉聲音,讓平原找回自己舌頭。一把抓緊正要縮回的小手,他急道:「對不起,芝沁。我沒藉口,我只能說我——」
「你笨、你晚熟、你欠揍。」芝沁打斷他可能有的滔滔不絕:「我都知道呀,」微微一笑:「你笨,我才會離開你。你晚熟,我回來找成熟的你。你欠揍,那暫時保留,以後再算帳。」
將手中的拳頭舉到唇邊一吻:「任妳打!」他現在明白芝沁的欲言又止是什麼意思了。那是『愛』。
他陸平原以往真瞎了眼!「對不起,芝沁。」
除了這句話,他還能說什麼?
「傻瓜!」仍是帶著微笑輕柔的嬌叱。收回手,芝沁將小手帕塞到握傘把的手中,空出的手伸向他:「走吧。」
「可是……」平原看向大開的鐵門……啊,這門是幾時打開的?他等著熟悉門關門聲。沒有,小鐵門靜靜地敞著——就像是在等人進去。
平原低頭看著那隻伸向他的小手。
『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腦中突然蹦出的句子,讓平原在雨中呵呵笑著鑽進傘下握緊那隻小手,並將仍未斷線的手機拿起對劍英簡短道:「我和芝沁正要進門,回頭見。」
(全文完)
20040510起
20040614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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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出去的賠錢貨
中、短篇小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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